人物誌
航迷
難道,收藏、迷戀飛機模型,
同時也將自我慢慢地,慢慢地關閉原是熱情、執著的心嗎?
每一個暗夜如許,點亮燈火,
放置在玻璃層板上的各式飛機模型無聲的呼喊我:「難以為繼的鬱悶時,就去遠方旅行。」
文 ◎ 林文義 圖 ◎ 太陽臉
1
在一個短篇小說的描述裡,關於一九三六年中國西安兵諫,猶如羅生門般的歷史公案。其實僅是歲月流逝的背景,我寫到如下的一段驚心的文字:
轟轟然加大的引擎聲,機身繞了一百八十度大旋轉,向前猛衝,座艙金屬結構彷彿即將解體,窗外的雨猶如由天猛烈傾倒的瀑布,一片灰暗,朦朧,機身猛地跳動,他幾乎喘不過氣。
正在書寫的筆尖,隱約不安戰慄。稿紙旁靜靜停靠的,六十年前的JU五十二容克斯三引擎運輸機,縮小為一百六十分之一的金屬模型,在子夜的燈下,泛著銀亮的微光,仿如將回憶追溯到我的眼前。筆,擱下,右手拇指與食指將這模型拈至與我齊眉之等距,恍然之間,在一九三六年冬的暴雨中飛行。
詩人訝異於我擁有上百架各式航空器模型之嗜好,那種微縮至四百至五百分之一,可置於掌心玩賞,幾可亂真的金屬、塑膠組合,精緻的烤漆呈現航空公司特有的符號、色彩……「是戀物之沉迷或者意味著某種對心靈自由的全然期盼?」詩人用心問及。反而我想到多年以來,他對於鳥類觀察和古道尋覓的專注,對於玩物喪志的自己,顯得格外汗顏。
最初,是在一九九六年秋去了新加坡,在飛行途中翻看免稅品目錄,看見航空公司售賣所搭乘的飛機模型,縮小成五百分之一的波音七七七—三○○型,號稱是舉世最長的廣體式客機,就作為此行的紀念物,買了一架,美金二十二元。而在新加坡烏節路上無意間經過一家模型店,琳琅滿目,亮麗的各式客機,其精緻、擬真,令我深深迷戀,從此竟而無以自拔。
2
往昔的散文裡,讀者偶爾會讀到我童年、少年時期,常獨自從中山北路三段住所,橫越原是 公圳的新生北路,三十年前,那裡是一片廣闊的田野,左側依傍基隆河,田野中央一條長長的石頭路,每隔三十公尺佇立著漆著紅、白條紋相間的石柱,頂上定時閃眨的燈號,引導從林口台地降低高度,滑行過台北盆地的飛機降落於石頭路盡處的松山機場跑道。
年少多愁的心,多少從仰看飛機起降,而獲得了排遣。至今駛車經過介於濱江街與民族東路之間跑道頭前端的小路,看見許多男女老少歡愉的體驗起降飛機噴射引擎的熱氣,仍會憶及最初看見紅尾舵的西北航空及藍地球的泛美班機在起飛前,那美國飛行員朝著一個孤獨的小孩用力揮手的溫暖笑容,在我的第一個長篇小說裡,如此書寫。
年已半百的作家,小心翼翼拿著小毛刷清理著上百架飛機模型,猶如上百顆自由飛翔,不受拘束的心。玩賞著型式不一的迷你小飛機,想像著自我的旅行步履,走過天涯海角,在最接近上帝的三萬六千英尺高空,看書燈的光束之中,或在書寫手記,或翻看一本文學,或是回首不堪的往事,或者什麼事都不去思索的坐著,彷彿靈魂是那般的純淨而不再有任何的爭論、辯駁。
是啊,掌中的飛機,曾經帶我去天涯海角。
半百之年,還有夢嗎?滄桑之軀仍住著一個小孩的靈魂……所以文學依然延續,不死的是自詡堅執某種逐漸忘卻、失去的真情實義,而自我卻又不時對抗著隨著這島國已然質變、腐敗的美好質素,不甘屈服。
坐了下來,靜靜的看著這些小巧精緻的飛機模型,從最早年代的雙翼螺旋槳到二○○六年才能完成,據說可容納六百個乘客的A三八○雙層巨大客機。想像著它們每個時刻,在地球的大氣裡飛行,將所有的思念、盼望予以連接,沒有不能抵達的地方,為島國憂杞的心也就寬闊了很多。
熟稔飛機的不同型式、航程的終極、引擎馬力、載客量大小,不同國家的塗裝風格……這樣必須依附所訂閱的航空期刊及專書。生活中文學是自我實現,收藏各式飛機模型卻是一次又一次的發現。
3
多年之前,兩架分別在降落於日本名古屋、台灣桃園機場時失事的華航班機是空中巴士A三○○。回教恐怖分子駕著美國航空波音七六七、聯合航空波音七五七猛撞紐約世貿雙子星大樓……後者的機型就靜靜的呈現在我的收藏之列中,望之不勝感嘆。去年、前年的冬天,前往義大利,所搭乘的華航MD十一、空中巴士A三四○就棲泊在書桌左側的稿紙一旁。
前往澎湖慣於搭乘MD八三,引擎架在尾端兩側,去花蓮是ATR七十二,到台中則是福克五十……六年來,逐日收藏,成了尋常習慣。有時會以此致贈知交的文學摯友,起先他們訝異於是小孩玩具,待詳加說明,也就半強迫般的「欣然」接納。只是期待卓越的文學摯友,在辛苦書寫之時,以之排遣而已。切莫讓繁瑣文字困了神志,讓心靈自由的飛出去。
某年九月,所搭乘的波音七四七飛行過南台灣尾端,雲層之間,綠意與純黃交織的墾丁半島歷歷在目,壯闊的海深邃之藍,我們的島國的確美麗,而人的心卻逐漸貪婪、短視並且粗暴。那是一種相對之印證,愉悅的旅程不需要有如是做作的無端神傷,但就是不油然閃入心坎,微微的疼痛冷冷的泛過,一時之間竟有無比的索然。而我此行的目的地卻是遙遠的,文化燦爛的巴黎。帶著若即若離的心事,島國的憂杞隨我一路到底。
寧願將自我放置在最沉默的角落,將所收藏的飛機模型逐一排列。比起世俗裡那些虛矯的價值、膚淺的文化,言不由衷的心靈要自在許多。是我逐漸放棄了這個島國,還是我這不識時務的作家,逐漸與此俗世脫離得那麼格格不入、不合時宜?難道,收藏、迷戀飛機模型,同時也將自我慢慢地,慢慢地關閉原是熱情、執著的心嗎?
每一個暗夜如許,點亮燈火,放置在玻璃層板上的各式飛機模型無聲的呼喊我:「難以為繼的鬱悶時,就去遠方旅行。」
飛機模型們,哪裡明白:去異鄉旅行的作家,偶爾浮現的,還是家鄉的惦念,那種愛恨交集的隱約相互撕裂,哪能全然忘情?
忍不住,輕輕取下機體全綠、尾舵綴以酢漿草標誌的A三三○客機,這是愛爾蘭航空,是來自詩人葉慈的故鄉,彷彿百年以前,詩人坐在臨海的窗前,寫出不朽的〈夜鶯〉,而喬依斯,你在何處?
夜更深沉,耳畔彷彿依稀的有羽翼拍打的脆響,所有排列在書桌上的飛機模型,都一致相約有那麼一天,全然失蹤,讓作家因失去而哭泣、傷心。
其實啊,人生已經是沒有什麼不能傷心、失去的;除了自己,堅執的相信,永不妥協的純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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