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城市生活手記】居住篇
昨天 一個神祕人物輕觸了我
有一日居家將是一種生活方式的選擇，而非一種終生貸款的牢籠。
文 ◎ 阮慶岳 圖 ◎ 吳孟芸
揣想住居台北究竟是怎麼個景況，發覺挺難說分明。
小時，媽愛描述她初抵台北覓到第一間住處的故事：「我自己一人搭船到基隆碼頭，換乘火車到台北車站，走出來一望荒涼涼的，叫了三輪車夫往一個同鄉地址找去，車夫一路不說話就猛踩著車，四周野草長得蓋過人頭，我想他要起了歹心，殺了我取走行李、把我丟入草叢裡，大概永遠不會有人知道的。」
結果這個想像的災難並沒有發生，反而住入的第一個家更像將上演的悲劇場景：「那日本式的窄小屋子，居然活活擠了兩家大陸同鄉，他們還是好心在玄關木地板上，給我鋪了個有蚊帳的睡舖。只是人進人出免不了都要穿身過，那個老公尤其愛在我入睡後，藉故出入甚至來搭話，有天晚上找了藉口還來掀我的帳子，我一巴掌打過去，隔天就搬了。」
這第一個台北的家共住了五天。
媽述說這故事給我們聽時，是在我出生的屏東潮州了。當時的我猶不知台北為何物，只能在腦中描繪出一個蔓草雜生、屋子塞滿人，醜陋兇暴的男人比比皆是的台北城影像來；十歲舉家遷到台北時我大吃一驚，日日搭公車上學的和平東路雄壯輝煌、步行可及的新生南路𣏦公圳柳樹夾蔭、小學附近牯嶺街植物園寶藏無止境，男人們並不醜也不特別兇，連我們住居在金山街的日式房子也前庭花後院樹，台北住居起來的好處似乎多不勝數。
後來搬了幾次家，終於落定到母親如今依然住居的民生社區。我記得工人如何在暑日種植下如今蔽天的梧桐樹；離台多年我由美返家時，初見到依然壯碩的門前樹時差點落下淚來。芝加哥我三樓住處窗外的樹，四季換色並頻頻隨風頑皮入窗探看我，姿色丰采完全不遜這兩排綠梧桐，但是我記得這些梧桐如何在時光中由幼苗長過來，芝加哥那些樹卻像是生來就是這樣英姿挺立，沒有記憶也沒有任何天真童年可與我共享。
一九九一年回來台灣，初時頗不習慣，台北種種皆教人不順眼難滿意，因此屢屢愛與住過的國外城市相比較，覺得自己好像突然成了失落無家可居的人般寂寞孤單了。就用著一種在台北城市裡徬徨與在異途旅行中飄泊的方式生活著，好像自以為正尋覓著某一個等待著我的陌生者、尋找著一個不可知卻真實存在屬於我的城市，頗類如波特萊爾在《巴黎的憂鬱》中的描述：
昨天，穿過大街的人群，我覺得有一個神祕人物輕微地觸及了我。那是一個我一直想認識的人，而且我立刻認出了他，雖然從來未曾見過他。無疑地，對我來說，他那方面也有同樣的慾望，因為當他從我身旁擦身而過的時候，他向我投了有意義的一瞥，我也急忙地服從了他眼神的示意。小心翼翼地，我追隨了他。不久，我尾隨著他走向了一座輝煌奪目的地下室，那兒閃著奢華的光采，非巴黎任何地上的寓居所可比擬。
仿似憂鬱、寂寞、孤單、又暗暗自得著。
後來偶然買了東湖的小公寓，住下到如今共六年也不覺習慣了，看建築界同行們紛紛遷往上海大世界發展，心初始微動後，居然捨不得離開這個住居久了的城市，像鼻息俯仰皆已彼此了然的舊伴侶，雖已無力再判識彼此的優劣品等，也同時無心割捨黏貼難分的生活姻緣，只好甘了心認命的決心守著自己在台北東邊這小小的家窩不散不離。
這兩週忙著換房貸調降利息的事，眼看再來每月付房貸款可省數千，不禁樂開懷，但有朋友掃興說：「是省了幾千，但你細算過本來已經剩十多些年的貸款，這下又變回二十整年了，究竟是好是壞呢？」我並沒興趣細算這些芝麻總金額的輸贏，但本來五十餘歲就可了卻的貸款冤債，這下要拖到六十好多（那時會不會髮早禿齒早危了），教我心眼同蒙烏雲。
夏天時和建築師朋友謝英俊，在台北當代藝術館同做一個建築展。看英俊兄在展出作品中，侃侃撻伐高房價終生欠貸款的非人性，讓我豁然洞開見到許多連房貸都無資格背負無家的人浮露出來，其中當然包括社會中我們已習以為常的弱勢者，與教我驚訝許多二十多歲初完成高等學業的社會新生軍。
一個初入職場的女孩對我說：
「我才不要和謝建築師去蓋什麼自己的房子，多辛苦！也不要買房子，誰要去欠那麼多錢，萬一哪天失業怎麼辦？」
「不蓋也不買房子……那你住哪？」
「租房子要合算多了。」
「有一天要是……要是你老了，總不能永遠沒自己的家吧！」
女孩就低頭沒說話了。
沒有信心（或興趣）去擁抱承接貸款的新世代年輕人，他們未來在台北的家會是什麼樣呢？
《孟子》滕文公篇第三說：「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教育部大概不好意思再用這段話來教年輕人了吧！這些彷彿大半將注定沒巢可歸的新世代台北無巢人，倒教我想起六○年代英國的前衛建築團體Archigram，這群自稱是Boy
at Heart（天生童心）的建築專業者，在他們由一九六一發行到一九七四年的同名地下刊物裡，以筆描繪出他們對未來城市住居景況的揣想。
他們這些大量幻想般的圖畫，看似猶如漫畫卡通虛幻不實際，但其中所透露對未來的探看，卻驚人得與如今現實愈來愈貼近，例如他們認為過往所強調家與城市本有的永恆性，將被未來短暫的使用需求彈性所挑戰，住宅與城市都要能具有隨當下需求彈性改變的能力，擁有一個僵化不變的家並非好事；他們所提出一些未來城市樣本：插頭城市（Plug-in-City）、會走路的城市（walking-city）、此刻城市（Instant-City），都暗示著一種不必擁有占據固定物的新趨勢，城市與住宅應該隨著使用者的需求不斷調整，使用者也不必僵化駐守一固定屋子（並購買它），而可以有「何處不可為家」的自由度（可自由尋找與需求相符的插座相連接），或城市也不是固定不動的（可自由移動去尋找喜歡的自然環境與祖國為基地），或城市會隨此刻所需而轉變（像舞台布幕道具般）。
最近新世代的年輕建築師，已可見到對此觀點的延續思考，例如「口袋裡的家」的構想發展，就是家是可如皮夾般置放口袋，要用時再像金箍棒般拉出放大，並插上都市中所提供的使用機能來源插頭（如水電瓦斯寬頻、甚至共用客廳廚房花園等，並且隨便你愛住仁愛路的綠道、或淡水河岸水面上、或總統府廣場都可）。家是移動的、非不動產的、有機的、可調整的、是不必買土地買產權的，家因此是與貸款與指數型利率不相干的兩件事。
這樣的家與城市也許短時間內仍不可見，但絕非空想，有一日居家將是一種生活方式的選擇，而非一種終生貸款的牢籠。
那麼眼前的無巢人怎麼辦呢？孟子還繼續說：「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好像是說貸得到錢也還得起的就繼續下去，不行的就得另外想自己的出路了。對於後者，我的建議是去找謝建築師，了解協力自助造屋究竟是怎麼回事，試試自己動手「獨行其道」自立造屋的可能吧！
這樣說似乎有些輕忽怠慢甚至揶揄的意味，但我絕非此意，台北固然愈來愈甜美可居，但是得付出的代價卻只會愈來愈大，與其要等待這個世界（資本家、政治家等）良心發現的說：「居者當有屋」，讓人如鳥如獸如蟲般的皆天生有屋可居，不如自己開始行動，和謝英俊共築自己的家園吧！
總不能像波特萊爾寫下台北版的「巴黎的憂鬱」：昨天，一個神祕人物輕觸了我……詩人般以虛無漂浮的生活來應付「無家」的失落感吧！
●
(1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