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1年8月17日 星期六
 
【  平  路  小  說  評  析  】
連環翻案的樂趣---讀《何日君再來——大明星之死?》
文 ◎ 楊照 圖 ◎ 洪武平
1.
《何日君再來——大明星之死?》具備了所有平路式的文學特質。
平路喜愛、並擅長寫真正存在過活過的歷史性公眾人物。公眾人物提供了現成的生平資料、鮮明印象,留在讀者心目中,所以小說可以不必花精神費力氣去鋪陳主角的基本個性、大事梗概,而集中焦點在瑣碎細節上。

除了這種小說敘述經濟學考量外,平路寫「大人物」顯然還有另一層目的。那就是以小說虛構探入「大人物」的私生活,尤其是比八卦雜誌更不受限制地探入精神、思想、主觀感受的領域裡,平路一方面帶讀者進入一個終極的「偷窺」境地,另一方面弔詭地推翻否定了「偷窺」與事實之間的聯繫。

寫歷史性的公眾人物時,平路玩著面具外表與真實內在的典型現代主義遊戲,樂此不疲。現代主義基本上對人的行為、表面的動作、公開言說,抱持著絕對的懷疑態度。「人必然不只這樣。」這是現代主義最固執的信條。文學、尤其小說的任務,就是去挖掘、甚至去創造出「人不只這樣」的內在深層意義。
公眾人物有最清晰的外在「這樣」輪廓。平路挑選他們,然後拆穿他們的面具、裝扮,暴露他們頭腦裡或心靈中,最和「這樣」衝突、矛盾、格格不入的地方。

在寫作中,平路獲得了、也傳遞了「翻案」的樂趣。這裡面必然帶著一種頑皮、狡獪與不馴。「你們都相信他們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人嗎?你們都錯了。」這是躲藏在小說後面,平路的表情。

平路尤其喜歡、擅長的翻案對象,是社會凝視下消失了或變形扭曲了的女性情慾。在這一點上,平路的確始終是個立場明確的女性主義者。女性受到社會層層的監管,女性情慾尤其是監管的重點。女性受到的最大折磨、最不公平待遇,就是情慾的不自主。有時候情慾被羞恥所掩蓋,其存在被高度污名化了。有時候情慾被異化物化,成為可供取用交換消費的東西。

即使是擁有權力,政治的或財富的或群眾的權力女性,也無法擺脫情慾的監管。或者應該說,男性獲取權力的報償、同時也是具備權力的證明,可能是情慾的自由發洩。然而反過來,權力女性卻必須以更壓抑更扭曲的情慾作為其權力的代價。
女性公眾人物的基本形象裡,幾乎毫無例外都有深沉抑壓、扭曲情慾的部分。平路對這部分格外敏感,逢遇情慾的抑壓與扭曲題材時,就像嗅到血腥的鯊魚一般,立刻逼近瞬間翻攪起一片波濤。

2.
平路還喜歡玩間諜與偵探的遊戲。偵探不斷設問解謎,不斷試圖剝開表面的障眼阻礙,暴露出核心的事實,其工作精神本來就類似小說寫作。偵探面對兇案、面對有真有假、合理又不合理、連貫又錯亂的線索,清之理之,最後找到兇手重建事實。間諜則是多了複雜目的的變形偵探。間諜的目標,通常也是掩蔽遮藏的真相——敵國的戰略、敵國的部署以及敵國的行動時刻表。可是一來間諜用來取得真相的方法,不是調查,而是更多更高明的掩蔽遮藏。間諜在接近事實的同時,製造了更多的謊言與迷霧。二來間諜不以揭露真相為唯一目的,間諜不會也無法像偵探一樣,大剌剌地在解謎之後站到台前來,把來龍去脈說清楚講明白,接受眾人的掌聲。間諜默默偷偷取得真相,往往只是為了去製造更多更好的假相,而且間諜永遠活在陰暗的、森冷的社會角落裡。一旦站到陽光下,不管是變成烈士或變成英雄,他都不再是間諜,也就失去了以謊言掩護去趨近真實的能力與機會。

間諜試圖揭露欺瞞,然而他用以揭露欺瞞的工具,不像偵探用的理性、邏輯、科學,是更多更複雜的謊言。
間諜還有另外一層深義,尤其符合平路一貫的關切。間諜與國家權力、國家體制,永遠牽扯不清。沒有人比間諜與國家更纏雜,也沒有人比間諜與國家間的關係更疏離。

間諜,不管是帝國主義時代,或是冷戰結構下,無可避免要背叛一個國家,去造福另一個國家。冷戰時期最迷人、最不可解的間諜故事,首推英國的「劍橋五人組」。 Philby、Blunt、Burgess、Mclean、Cairncross 這五個人都是劍橋大學畢業的菁英秀異分子,都在英國的外交情報系統裡得到重要的位子,然而他們卻長年將大量英美機密,包括美國研製氫彈的消息,源源不絕透露給蘇聯。

「 劍橋五人組」的故事,至今傳頌不絕、議論不斷。去年還有Miranda Carter寫的Anthony Blunt 傳記,堂皇問世,在大西洋兩岸都引起不小的騷動。為什麼大家對「劍橋五人組」這麼有興趣?因為他們背叛了自己的國家,背叛行為成了有待解答的謎,幾十年來大家拚命想要解謎,又覺得解來解去,迄今沒有找到可以滿意的答案。

或許不是答案不夠好,而是問題本身根本就擺出拒絕被回答的姿態吧。國家意識太強烈、太深刻地印蝕在大部分人之心靈圖版上,背叛國家變成了一樁不只是不應該、而且不可思議的事,不同於其他犯罪,不可思議的行為內在就是不可思議的,於是再怎麼說明再怎麼解釋,卻無法驅逐那不可思議的終極之魔,愈問愈答愈不可思議。

許多間諜行為都必然帶著不可思議的色彩,除非我們打破對於國家、對於國家體制的一些根本信念。平路當然不是個無政府主義者,不過她長期以來樂於用各種不同的直接間接方式,去刺探國家意識的盲點弱點、去質疑國家體制擺出來的高度合理姿態。

多年以前,平路就曾經在《捕諜人》裡試過用間諜題材與國家周旋。藉金無怠這個現實的間諜角色,討論中國民族主義與國家認同。可惜的是,《捕諜人》由平路和張系國交錯合寫,兩人風格、價值理念、寫作目標根本南轅北轍,只憑金無怠一個共同角色,不可能綜合組串成一部完整作品。於是錯亂的後設遊戲終究掩蔽了平路在書寫時的嚴肅用心。

3.
《何日君再來》中,又見間諜。整本書的核心敘述者,就是一位過氣、近乎自我放逐的台灣間諜。他千里迢迢跑到泰國清邁去調查大明星的死因。雖然全書從頭到尾沒有出現大明星的名字,但平路留了夠多明確的線索,讓所有讀者都知道大明星就是鄧麗君。

在搜查鄧麗君死因的過程中,我們的間諜碰觸到了一連串的奇特可能性。可能鄧麗君是被謀殺的,而不是如一般相信是因氣喘痼疾發作而死的。更爆炸性的是:鄧麗君可能是被台灣情治單位給做掉的。因為當時鄧麗君透過日本經紀人的安排,積極熱衷想要到北京天安門前去辦一場空前盛大的演唱會。如果過去被視為台灣國軍的精神支柱、「勞軍女神」的鄧麗君到了對岸去開演唱會,台灣方面情何以堪!?

間諜採訪至此,已經墜入層層詭譎危險的迷霧裡了。如果大明星之死真的牽涉到國共敵對鬥爭,那孜孜訖訖想要找到真相、甚至揭露真相的間諜,不是成了自己國家的背叛者嗎?他的身分是什麼?他的角色又是什麼?

且慢,間諜不只採訪到這些。採訪死因,進一步無可避免採訪到了大明星生前活著的種種。尤其是不為外人知,私密的生活細節。光鮮亮麗大明星外表底下藏著悲苦、無奈、憤怒、掙扎,與驅之逐之不得脫身的記憶夢魘。平路化身間諜,借力虛構,揭示出大明星的內在身世。

身世一塊塊拼湊起來,死前事跡一點點訴說,驀然浮顯出一項更加驚人的可能:大明星鄧麗君其實根本沒死。她只是太聰明地借力使力,讓自己從明星的身世身分與角色裡遁逃走了。她駕著小船離開了最後的清邁,開啟另外一段身世……
究竟什麼才是大明星「真正」的結局呢?了解平路小說風格的人應該可以預期:人物、角色不會有「真正」的結局,因為小說裡建構的多重敘述、矛盾事實,它們彼此間的關係,是層層翻案、互相質疑,是彼此訐問卻又共架謊言。《何日君再來》小說的樂趣,不在揭示、不在解謎,而在連環翻案,在間諜對事實與謊言的無盡操弄。 ●

(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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