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一天

夏季篇

PM12：00~18：00
三之一匯集全球華文作家，書寫同時段多樣貌的世界
動人心弦的樂章
文 ◎ 白嗣宏 圖 ◎ 洪武平

莫斯科的夏天美在人群。暖洋洋的夏日，人們可以隨心所欲地各顯神通，穿上自認為是最漂亮最撩人的時裝。巴黎最流行的款式隨時傳入莫斯科。街頭，寫字間，夜總會，露天咖啡廳處處可見衣著光彩奪目爭奇鬥艷的女郎。

莫斯科的夏天是美麗的。莫斯科夏天的美在於宜人氣候。由於莫斯科處在高緯度上，夏季的時間並不長，按照俄羅斯人的標準，舊曆六月就算進入了夏天，直到八月底。這三個月期間，人們充分享受夏天的歡樂，夏天的美。蔚藍的天空，有時清澈無底，明朗，深邃；有時白雲如絮，柔和，飄逸；有時烏雲壓頂，風急，雲湧。莫斯科不在海邊，然而間接受到海洋的影響：北大西洋和波羅的海吹來的勁風會給莫斯科帶來一陣陣涼意；地中海的暖風會把莫斯科的氣溫提升到讓人可以在清清的莫斯科河裡戲水，在湖畔曬太陽。偶爾出現的高溫，攝氏三十度到三十二度，也促人打開空調，雖說這樣的天氣一個夏天也就兩三個星期。莫斯科的驕陽不灼人，使人既享受陽光的溫暖，又不會熱得讓人揮汗如雨。

莫斯科夏天的美在於旖旎的自然景色。春天雪融之後，空氣濕潤，地上如剛剛清掃一遍，污物隨著水流流進了地下排水道。受著雪水的滋潤，白樺、楊樹、橡樹、梧桐、雪松、鬱鬱蔥蔥。六月，北方的鮮花怒放，街頭的花圃讓人流連。貫穿全城的莫斯科河、亞烏札河，同分布在城內各個角落的大大小小池塘和水泊，給莫斯科增加了動感。

從飛機上向下看，只見綠油油一大片，高樓大廈隱藏在樹林之中。樓房四周樹蔭婆娑，嫻靜，溫馨，沁人心脾。莫斯科處於白夜地區的邊緣，沒有聖彼得堡那種幽麗的白夜。六月，卻也是一年中白晝最長的月份，六月二十二日又是一年中最長的白夜。莫斯科的晝與夜在這個時期交替，非常短暫。天色剛剛轉暗，情人們還沒有來得及在暗影中享盡熱吻的甜蜜，天色竟無情地轉亮。莫斯科的夏夜沒有南國夏夜的漆黑，沒有黑色天幕上滿天星斗的壯觀，對我這個在南方長大的人來說，總覺得一絲遺憾。

莫斯科的夏天美在人群。暖洋洋的夏日，人們可以隨心所欲地各顯神通，穿上自認為是最漂亮最撩人的時裝。這當然首先指的是妙齡少婦少女。巴黎最流行的款式隨時傳入莫斯科。街頭、寫字間、夜總會、露天咖啡廳、音樂堂、公園、博物館、畫廊，處處可見衣著光彩奪目爭奇鬥艷的女郎。加上五顏六色的頭髮，構成一幅畫家都難以繪出的明麗動畫。莫斯科人具有良好的教育，自幼受到深厚的文化薰陶和美學冶煉，因此艷而不俗，狂而不亂。
莫斯科最著名的景點大概是克里姆林宮，它是世界八大奇景之一，位於莫斯科市中心，由一道三角形棗紅色圍牆環繞，圍牆上有五個城門與二十座造型迥異的尖塔。宮內由許多金碧輝煌的教堂、宮殿、鐘樓、寺院、塔樓和廣場組成，其中黃色的大克里姆林宮是其主要建築，現在則是政府舉行重大活動及接待外賓的所在。位於克宮圍牆外的列寧墓，正對著紅場中央，前蘇聯的開國者列寧安詳地躺在玻璃棺內供人瞻仰，不過開放時間不固定，想瞻仰的人得碰碰運氣；左方的歷史博物館已關閉十年之後，現已重新開放。

另外則是紅場，俄文意思為「美麗的廣場」，地上的每一塊石磚都有它的歷史；坐落於另一端的聖巴西爾教堂，以七彩的洋蔥頂聞名於世，幾乎已成為俄羅斯的代表建築；與紅場與克里姆林宮相望的是國營百貨商場（GUM），有西方國家Shopping Mall的味道，是全俄最大的百貨公司，不管買或不買，都值得逛一逛。
莫斯科的地下鐵則有如莫斯科的大動脈，四通八達，由市中心向外放射，幾乎沒有到不了的地方。搭乘地鐵莫忘了順便欣賞莫斯科的地鐵站，你會發現壁畫、雕塑品無所不在，宛如一座地下藝廊，與其他國家髒亂無比的地鐵站迥然不同。

今年六月二十三日，星期日，是一個頗具莫斯科特色的夏日。昨夜一陣西北風，吹走了近日二十八度的「高溫」，氣溫下降到二十二度。正是遊園的好時光。寒舍陽台下就是莫斯科市中心著名的古老森林公園「索科爾尼基公園」，意為養鷹場，是當年專為俄國沙皇進行鷹獵的場所。俄國著名畫家列維坦一幅膾炙人口的《索科爾尼基公園之秋》，引出多少遐想。從陽台向下看去，蕩蕩綠波中一片暗色的貝殼，便是我今天我要去的地方。

午後，我下了電梯，走出大樓，順著樓牆走過一百公尺，穿過馬路，向公園的側門走去。進入公園，沿著清澈池塘的岸邊信步前行，走進一片洋溢著清新空氣的密林。幾分鐘之後，豁然開朗。一片生機盎然的白樺樹林環抱著一座用木條精心搭成的音樂台，宛如四分之一個貝殼，屹立在白綠相間的樺樹和橡樹組成的大幕前。年年夏季，每逢星期日，下午五點到七點，在這座交響樂台上，都要舉行音樂沙龍，由功勛演員加琳娜．普列奧勃拉然斯卡女亞女士主持，演出各種音樂節目，從交響樂到歌劇清唱，從俄國民間喜愛的手風琴到高雅的大提琴，從著名的音樂大師到音樂學院的學子，都是她的客人。風華正茂的她，一襲鏤花黑衣，把她清麗飄逸的形象襯托得更加楚楚動人。六月二十二日是民主俄國為紀念二次衛國戰爭爆發而定的「衷節」。今天的節目單中，有我喜愛的柴可夫斯基第六交響樂（悲愴交響曲）片段。低沉、緩慢的樂句，引我進入沉思。我這一生中，半生坎坷，有過「心淒愴以感發兮，意忉怛而憯惻」的心境。然而，正是人間情，人生美，鼓勵我奮發。探索人生美促使我自強不息。音樂是我的良友，引我遐想。陶醉在音樂中的我，回想起十多年前我譯出俄國愛斯基摩人——楚克奇人作家雷特海鳥小說集《現代傳奇》。其中有一篇〈風帆〉，寫主人公，一個愛斯基摩少年，第一次在天涯海角的白令海峽岸邊，聽到柴可夫斯基第一交響曲的心情。「音樂彷彿把我們這些此刻站在聖石前面的人全都高高舉起，舉向大海的天空，舉向杰日涅夫角群山的上空，舉向偉大的楚克奇凍原上空。」「烏厄連鎮從來沒有過這麼美好的情景！」「這是真正的生活！」從未聽過交響樂的愛斯基摩人，聽到了音樂的內在美，品嘗到了人生的樂趣。推介這部小說集的緣起，是我看到這樣一個弱小的民族竟有如此深邃而美的內心世界，令我折服。

柴可夫斯基的旋律在我耳際繚繞。我的思緒又轉移到十年前。我的老學長、俄羅斯科學院的通訊院士李福清（Boris Riftin）和台灣鄒族學者浦忠成的敦促下，友好合作，譯出俄國學者所著《台灣鄒族語典》。我的任務之一就是譯出鄒族的民間故事和風俗傳說。透過這些文字，我看到了一個只有萬來人的少數民族，竟有著如此豐富的精神世界，再次使我體會到，世界上的民族不分大小，都有自己的民族美，都有平等立於世界民族之林的權利。

台上一聲響亮的鼓聲，把我拉回到柴可夫斯基的音樂世界。美妙的樂曲彷彿繞著白樺樹的樹梢，衝向天際，衝向大千世界，衝向每一個人的內心。回首身邊的聽眾，都像我一樣，陷入自己的世界。

莫斯科的夏天，就是這樣動人，這樣引人遐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