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見聞錄
文 ◎ 陳煌 圖 ◎ 唐壽南
聽說,雪在長城的冬季是最誘惑人的,然而春天將它一掃而光,現在我們好像庸俗的爬一小段長城之路,
即以為在最適宜爬山的時光裡,完成了長城之旅。
真正的春天,也許還滯留在城市的某個地方。

所有的光線、顏色、呼吸、形體、溫度、味道,以及我所有的感官都在說︰春天正在複製,一如過去所有的春天一樣,以便塑造一個具體而微、預知形象中的春天,但所謂的春天卻可能在某些細微徵候上做了一些手腳,讓懂得觀察,與細膩見稱的人從中享受到一種發現的樂趣,或者思索。
北京的春天一向是開朗乾淨的,有時像以絨布輕輕擦拭過的潔淨,不過偶爾從更北方來的沙塵暴會毫無遮攔的揮軍而下,像給春天一個沒有預警的下馬威似的,以顯示它的存在威力。這種偶爾存在的威力,一點都不在乎春天的抗議,便在我與春天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將北京所有屋頂上的天空染成一片通紅的橘色。這是由細微的沙塵浮粒,經由背後的陽光照射擴散形成,它的來臨使北京的春天也黯然失色,我隔著緊閉的玻璃窗向外望,沙塵悄悄拍動著室外的每一片樹葉,拍著每個低首艱困路過的行人的彎彎肩頭,努力工作的北京人已習慣這種隨遇而安的天氣,對他們而言,沙塵暴的春天並不會阻擋他們賣命的工作熱情,令人苦惱的橘色天空也會在一覺醒來後煙消雲散。
但我的心這幾個月來,宛如橘色天空的詭譎不安,隱隱夾雜著沙塵的風不定時的呼呼吹襲,我能感覺自己的站姿是多麼的不堪。春天仍是冰涼的風勢在撼動不遠處的成排楊柳枝葉時,我感覺我的散髮也在沙塵中翻滾拍動,這種春天的況味是帶有一點點苦澀的。我心目中的春天是如此的奢望、選擇嗎?在這座無比寬廣乾燥的城市待了一年了,我在期望什麼?夜晚靜靜爬上我的心頭時,似乎只能為自己一生的榮辱,不堪的斷斷續續回味,然後在輾轉睡眠裡被冷空氣驚醒。但或許我已經無夢,在依舊寒冷的春天裡,我只能一步接著一步的走。
◆
+
我只能一步接著一步的走,趁著牡丹在景山開得正盛,開得連春天都為之遜色,開得連M的臉也燦爛,我才能暫且將滿腹的煩憂擺放在冷冷的陰暗處。這也是我首次度過的北京之春,它延伸著冬季嚴寒的氣溫,但牡丹名貴的氣息於升溫的陽光中舒展,教畫工最細膩的畫家也為之傾倒,我們和所有的遊人穿梭在繁花的爭寵中,留住陽光下的身影,但只是為了表示與春陽是多麼的親近?還是以為春天的牡丹能見證什麼?
一個細小的蕾苞是如何深藏著盛大花瓣的,一季短促的春天是如何深藏繁華陽光的,一顆脆弱的心又是如何深藏無垠情感的?冷冷的空氣仍在陰暗處流竄,有時靜靜的蹲下來,沒有思索地望著四周,望著一週來最休閒的日照,望著滿目繽紛的花色,望著所有遊人來來回回的腳步,也望著我微微鎖在眉宇間的苦,不知想些什麼。但這些日子來,我開始學習快樂一些,學習拒絕接觸那陰暗處裡冷冷的空氣,春天真的來臨了?我不知道。在我所經歷過的春天裡,似乎不曾見識到爭寵的牡丹。
我們爬上景山山頂,坐下來眺望中南海和故宮上的一片迷霧,當春天也以撲朔迷離的形狀暗示自己的變化時,誰還說春天是一成不變的?氣溫的莫測不定,春天固有的形象必然也不太高興,但料峭的感覺使粉紅色毛衣看起來討喜而洋溢,我的黑色背心卻只能阻擋白日下那目光四處游移的冷,到了披上披風的夜晚,春天的臉就十分酷寒嚴肅了,它轉而蹲在我緊閉的窗台角落、轉角的路邊、沉沉的枕頭下。成群如織的遊人於景山花樹中轉來轉去,他們以為單單如此就能用嘴用耳用鼻用眼用手,以及用照相機捕捉到春天的整體全貌?但也許它更深藏在香甜的睡眠裡、在晾曬的衣物上、在熄燈後的苦苦等待中。當意識春天還是穿著花色外套款款的來,誰又能預知何時走?我們似乎都帶著不安在猜測,努力的維繫。春天就是如此折磨人。
◆
春天就是如此折磨人。雪化了,由望遠極目的各山頭不怎麼茂盛的樹和土吸收之後,就只有呼呼作響的風了。我們跟著一車的遊人,車行轆轆,輾轉到了八達嶺長城,原因只有一個:我夢想在一生中到長城一次。
但春天是以風這樣無色無味的形態出現的,透過這種強敵壓境一般的勢力,它試圖強調的是人在高處的搖搖欲墜中,所加諸在人身上的情緒,或是試探?我們隨著厚重的石板和碎裂的石塊迎風而行,由山巒之間破空冽冽吹來的風勢,揮著刀似的切入城垛,再斜斜切入胸衣裡,接著又急急切入我們乾燥的亂髮中,我深信風的急行軍日日夜夜都匆匆促促的飛快邁著步伐前進,沿城的起伏推進,歲月就是如此蒼老的。我們也在風中前進,但似乎忽略了春天在長城上的具體印象,所有有關春天的蛛絲馬跡皆猶如被風吹雲散。
我趴在城垛上,天是陰的,像一塊沒擰乾而積壓太多灰塵的抹布,野風強勁地吹襲過來時,它還是動也不動。我也見不到足以象徵春天的花朵,那種帶有一點點肅殺、威嚴的城牆,如今卻阻擋不了一波波「到此一遊」的人潮,我也隨俗的留下散髮的身影,然而我們到底在尋訪什麼?遊人在風中也多半留下尷尬的笑,為了避開不經意干擾的掠影,所有的相機焦距也經常處於停頓狀態,而類似良好背景也決定了類似的拍攝角度。風才不管這些,它繼續如入無人之境,跨越而過,當我們都忙於梳理自己散漫糾結的髮叢時,春天也同時隱藏了身分,以風的形式占領了今日歷史裡的長城。
聽說,雪在長城的冬季是最誘惑人的,然而春天將它一掃而光,現在我們好像庸俗的爬一小段長城之路,即以為在最適宜爬山的時光裡,完成了長城之旅。而且,我們如被催促著,趕著下山。真正的春天,也許還滯留在城市的某個地方。
◆
真正的春天,也許還滯留在城市的某個地方。於是,我們又擇日到北京野生動物園去尋訪。
花花的陽光毫不吝惜地將日照撒落在M過去所沒走過的幾個區,我們信步隨意看看,但在春天的時光裡,居住在小小牢籠中的各種動物,還記得那些早已消逝或不曾想像曾經活躍於野地春天的自由歲月?人類會介意這些嗎?至少我是幾少逛動物園的,那裡只是我不得不做為可能辨認某些動物的地方之一。而我深信,擁有充分空間與食物的喜鵲才是春天真正的信徒。
動物園中的喜鵲數量不詳,沒人知道牠們從何而來,牠們一定很早就趁機占領了這塊多了些野性的範圍之地。那麼春天對牠們具有什麼意義?他們幾乎不怕生,在人跡附近的樹頭上和草地中將陽光盡情的玩弄於羽翅之間,飛上躍下,根本無視於他人的存在。我也不敢想像北京城內有那麼多喜鵲,但關於牠們的詳細習性,我卻一無所知。春天必然知道,當它藏於喜鵲的飛翔羽翼中時,或許正藉以散布一些愉悅的種子。牠們的飛行與跳躍的姿態雖然有些許笨拙,而且不甚高明,但肥胖圓滾的身軀卻意味著衣食無缺和無憂無慮的幸福,這是動物園所有的動物最羨慕的吧。我們繼續毫無目的的繞行著,一對棕熊在春日下公然做愛。
對大自然中的所有動物而言,春天是做愛與繁衍的季節,喜鵲如今也有茂密的枝葉掩護,牠們已將巢高高的構建在樹梢上,這也是春天所做的好事。我們對於所謂的春天還有什麼抱怨的?現在正是北京最完美的春天,但多數的北京人覺得這裡的春天苦短。
多數的喜鵲並不會覺得春天苦短吧?人也許太多疑了。不過,我為何還是覺得有些缺憾。
◆
我為何還是覺得有些缺憾。春天總在人有某些缺憾時,又以非常的形式增添人過多的愁緒,比如以飛絮。
我經常覺得生活裡惶恐不安嗎?我站在北京某條河堤上,望著河邊垂釣者的背影,來自春季楊樹的細小飛絮,漫天隨風舞動,這樣的氣氛光景尤其引人莫名的沉默,於是有點自怨自艾起來是嗎?人如沒遇過挫敗與不順是沒有憂鬱權利的,即使不放在心上,那麼又該放在哪裡?春天不光光是給人觀光旅遊的,飛絮那細微不超過五釐米的直徑白色圓球,綿綿輕輕纖毛儲藏了滿滿的空氣,只待微風悄悄移動,飛絮便趁機四散,隨著春天的蠢蠢欲動而以先頭部隊之姿,全面攻陷北京的天空。我曾經在路過一個小區僻靜的小路時,驚見一群飛絮千軍萬馬撲身而至的景況,那時風在轉角處旋轉著湧動,而跟隨其間的無數飛絮,就清晰可見的塑造出風的形狀,奔騰迎面而來。它們近身地在我四周上下左右飛旋,令我感覺到春天的另一種況味。
不過,千萬的飛絮並未給垂釣者造成任何困擾,小魚依舊翻著肚皮被釣上岸,飛絮則紛紛落入河面,在河面上又鋪成一層薄薄漂浮的棉絮般漂浮物,它們對河裡的魚群一定也造成一些困擾。但另一批飛絮緊接著又從天而降,這樣的情況通常在五月天裡延續不斷,而根據某種說法,這些沒完沒了的飛絮已困擾北京一段歲月了,但也一直苦無妥善的解決之道,因為只有春天裡的雌性楊樹才會產生這些漫天飛舞的飛絮,但似乎沒人能在春天來臨前,分辨出哪些是雌性楊樹,而過去幾年遍植的楊樹群如今已茂盛如林,砍不砍都是問題。是的,春天也在北京製造出另一種滿目困擾人的缺憾問題了。
但我卻不這麼想,也許這樣才有春天的一點詩人愁緒的美感。那麼,我們對春天又懷抱著什麼期待呢?
◆
M洗完衣服後,我們去湖邊的露天舞台前弧形椅上,坐著看一場免費的春季舞會。春天以明顯的文字寫在飄高的氣球下布條上,這是人們最常也是最彰顯的表現手段了。好像只有這樣做,才能說明一個備受歡迎的季節,是如何用所謂聯歡的方式,始能通俗地突顯它的存在似的。
舞會所有的節目,都是針對春天的意涵而來,座無虛席的露天舞台下聚滿因春天某個長假而無處跑的觀眾,好像這裡是他們唯一可玩樂的地方。原本,我們只因為陽光美好而臨時興起到公園走走散步,不料卻陷入一場聯歡舞會表演的觀賞中,但陽光比觀眾熱情。
這就是春天所期待的嗎?有人在公園湖邊的鐵長條椅上橫躺睡著了,春天好像在他的頭下臂膀上;有人踩著腳踏船團團繞著湖面,好像春天就在輕輕濺起的水花中;M甜甜地吃起冰淇淋,春天好像就沾在甜甜的舌尖上;我卻想起去年春天剛到北京的時日,也是五月,也是飛絮漫天,也是陽光的春天,我獨自一人在還沒見識到北京春天的樣子時,工作已然纏身。現在我坐在春天的公園裡,更是感覺一種等待工作的壓力纏身。
春天並不是像每個人所想像的那麼美好吧,這種不太樂觀的想法也許來自內心的迷障,但人本來就脆弱不堪,身外的春天並不能保證人百日紅。節目繼續進行著,但氣象台表示,翌日會有小雨。我抬眼望望藍天,春天是藍色的。
回到住處,晾起濕淋淋的衣物果然乾了,接下來輪到我把自己換下來的髒衣服洗乾淨了。明日會有小雨嗎?天有不測風雲,縱使在春天也是吧,不過我濕淋淋的衣服還是會乾的。我將衣服掛到窗台上的晾衣繩,把它們拉平,把下襬擰乾,再望一眼夜色,明日真的會有小雨嗎?我們期待春天給我們什麼?
◆
我們期待春天給我們什麼?隔日終於下雨了,我拉開窗簾,幾把雨傘在路的轉彎處出現。但我們還是依原訂計畫去頤和園。
春天化身為雨,我是可以想見的。對乾燥的北京而言,下一些雨的確讓北京人欣喜,這也表示今年冬季的雪會較多嗎?我們搭公車冒雨而行,小雨滴滴答答的,通常溫度也下降一些,春雨總不會讓人只穿一件單薄的T恤就上街的。我猜想,春天有時是藏在雨傘下,有時是藏在七分牛仔褲的小腿下,有時是藏在廉價的珠帽下,有時是藏在擁擠人潮的眼光下,我們不曾停歇地穿越人群隨意走在頤和園的角落中,撐起傘或收起傘,園裡熱鬧非凡,歷史的古蹟總是由今日的旅遊通俗的抹上一層不可耐的熱鬧。許多小旗子帶領著一群群人,高高的揮動;湖面的無數小船上,許多人面無表情的划動著槳;在橋另一端的小島上,聚滿站著坐著走著的遊人;我們也不得不跟著人潮流動,而放棄享受春雨中的寧靜。雨,不曾澆濕所有遊人的心情,春天也只是在我們的肩頭髮稍上沾一點點溼意罷了。
不過,春天不真的叫人開心,我總是在擔心工作的心事,大概也不是春雨所能理解的。但M的低血壓呢,我猜測應該和多夢與酒有關。頤和園的小雨逐漸停歇了,但人潮繼續湧進,塞滿整個山水,這就是大家期盼的春天嗎?我們決定再搭一個多小時的公車回去,沿著白花花的陽光街道走時,一件櫥窗內的藍色T恤闖入M的眼裡,藍得像雨沖洗過後的天藍色,是碧碧的藍色。M花三十五元買下那藍色的春天,回家後收藏在衣櫃裡,這是M在春天裡所買的第三件T恤了。
春天收藏什麼?我至今對春天依舊認知有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