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洪素麗 圖 ◎ 吳孟芸 以後若干年間,阿迷屢屢在親族, 包括淵姨續產的男胎,以及親戚間的新生嬰孩, 很鄭重地去辨認:哪一個新生嬰孩是阿秀投胎的呢? 阿迷有把握可以一眼就認出來! 阿秀誕生的時候,窗外跑過一頭肥胖的豬。 那一年是豬年。一九四七年。 遠處有烏鴉群聚。 烏鴉拍動碩大寬廣的雙翅,飛過河岸;叫聲如一節火車通過。 肥胖的豬自窗外探看一下。阿秀正臨盆。全身自紫灰色轉成通紅色,阿秀放悲聲大啼大哭。產婆抓住她細如大人手指頭的雙足,倒提著,她剛好睜開眼,看到燭火煢煢的床側,產婦巨大黑影映了整面牆,感覺十分陰森恐怖,像她投胎前剛穿越的陰間森羅大殿高闊殿牆上,一具一具羅漢的身影。一時間,她以為她又回到陰間去了。 好在盆水夠溫。產婆直接了當地報告給產婦說: 是女娃! 產婦流淚了。沒有歡容。 沾了盆水,很潦草地洗拭了一下,用一張洗淨的破布包在腿間權充尿布,又對摺一塊方方的薄被,尖端放置阿秀長著荇藻般茂密的濃髮頭顱,對角處把阿秀密密實實包好,放在產婦腋彎。 阿秀睡著了。滿滿皺紋的臉,一副行道遙遠的疲憊像。阿秀還沒有忘記前生。居然一下子又來到了「今生」。 鐵道兩側躺了多具年輕少年仔的屍體。 港灣半夜擲下一麻布袋一麻布袋封口的屍身。 二二八事件島上到處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彭孟緝下令軍憲警特,戒嚴全市,帶刺刀的軍警,一看到遊移街沿的市民,叫聲: 站住! 聽不懂外省語的本地人,驚惶地想走避,一刀就給軍警刺死。 中學生在校園反抗駐校予取予求的軍隊,全體被集合起來槍斃。血流校園處處。隔一年,校園的花木長得特別兇猛瘋狂,因為滋養了少年血泡。 凶惡的一年。凶殘的祖國來的敗軍之將。兇荒的枉死。冤魂的轉世。再生。 阿秀自小跌跌撞撞地。手腳沒有母親的俐落。 半夜常聽到父親斥罵母親的聲音。阿秀嬰孩被暴躁的巨大斥喝聲嚇得自夢魂中醒來,摔下嬰孩床,頭撞在床底地上。頭撞在地上的次數太多了。阿秀沒有辦法長成一個靈秀的女孩。 阿秀出奇的愚鈍。令靈巧的母親非常失望。 阿秀是個異胎。常常記得前世。她也不理解前世今世,她只是常常走到某一個地方,一棵樹下,一條巷弄前,莫名奇怪地有似曾相識的熟悉感。 ——我來過這裡嗎? ——我見過這棵樹嗎? ——我認識這些人那些人嗎? 阿秀摸摸頭,頭背側有一個疤記。她隱約記得,有一管鎗對著他,在他轉過身開始跑的時候,有一顆火熱的子彈自他後腦殼打進去。他全身當場迸散成灰。火炙的疼痛收束成一朵金黃色的火焰。他進入一個黑暗長長的甬道。然後一個羅列陰影巨大的森羅殿。枉死城的陰間。 阿秀隱約記得:那時他是少年男身。 自嬰兒床摔下來時,每回都後腦殼先著地,就是那個傷疤地方。 阿秀的腦傷一直沒有癒合。因此特別魯鈍。 靈敏巧手的母親,沒有一點點優秀的遺傳給她。 上小學讀書,和大姨的四女阿迷同一班。阿迷很會念書。 阿迷記得嬰孩期和阿秀共同享用過一副乳房的乳汁,因此對阿秀特別照顧。功課做不來的時候,都是阿迷幫她。 阿迷寫功課又快又好。字也漂亮極了。有一次,她寫一個「痘」字,老師大大讚揚,叫全班排隊,一個一個走到她課桌前看她寫的「痘」字。又工整又漂亮。 其中有一個特別愛流口水的男生,阿忠,特別俯下頭看阿迷的「痘」字,不偏不倚把他的口水滴在「痘」字上,阿迷跟老師說了,老師過來一看,一個方方正正的「痘」字淹在口水裡,老師勃然大怒,把阿忠叫出來,用竹板打了他三下。 阿迷是個安靜、用功的女孩。每個老師都疼惜她的敏慧。 阿秀則魯鈍、邋遢,常挨老師板子。阿迷盡力幫著她。有時替她向老師告饒,免於一打。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全年級要去遠足。坐遊覽車出城到城郊一個美麗客家山城的天然湖畔野餐。 三年級有六班,不到三百個學童與級任老師,及幾名自動加入的兼任老師,像體育老師、唱遊老師,及幾位級任老師的家小。租了四輛遊覽車。浩浩蕩蕩開出城去。 阿秀和阿迷坐在一道。她們真是快活得無以復加。 兩人互相展示便當盒裡的飯菜。阿迷有一個滷蛋。阿秀有一小片鹹肉片,以及青菜蘿蔔。兩人互看一眼,不約而同,舉起筷子,把熱熱的便當盒飯吃得光光! 這是她們頭一遭帶便當盒飯。要到五年級上全天班的課才需要帶便當盒飯。她們三年級只上半天四堂課。早上班,七時上學。班長領大家打掃拭擦課室。七時半,全校聚集到大操場行升旗典禮、唱國歌、向國旗敬禮。校舍正門漆著大大的紅字:反攻大陸,解救同胞。校長訓話,對著一群幼稚園,一年級到六年級,約一千五百名穿制服,女生齊耳短頭髮,白衣黑裙白襪白布鞋。男生光頭戴卡其圓帽,卡其衣褲白襪黑布鞋的學童,行的是軍事操: 立正! 敬禮! 稍息! 學校有時駐滿了軍隊。 軍隊借用小學課室駐紮。在教室走廊上架起大鍋升火造飯。在小學校操場操練。灰塵滾滾。士兵舉起鎗管刺刀比武喊殺。小學生們或者輪班在學校後方校舍三五班擠在一起上課。低年級的班級多半就停課數天。 教室亂糟糟。學校猶如戰場。 有時候;大約每學期總有兩三次,全校演習逃難。躲警報。 由老師一遍遍教導操練:如何躲在課桌下一動也不動。如何躲在大樹下,摀住雙耳,趴在樹旁,雙眼緊閉,面孔埋在泥土中一聲不出,靜伏若干時辰。 情況緊急時候,則全校排成隊伍行軍到校門外側,鼓山山腳的防空洞下,大家必須肅靜肅靜肅靜肅靜……。 所有的學童在一次又一次備戰演習的驚惶中,都得了憂鬱症。 學童的遠足仍是一年中唯一的大事! 他們在老師指導下唱一首又一首的歌。課室中唱的歌沒有在急馳的遊覽車裡唱來得暢快哩! ——出城郊,風光好,望遠坡,真美麗,香塵日照裡,你來何遲?憶當初,雙情侶,從朝共遊共嬉戲。在那美麗,美麗的羅莽湖畔…… 你要越高山,我要履平夷,在鄉關,行路難,你來何遲?啊啊,雙情侶,從朝共遊共嬉戲。在那美麗,美麗的羅莽湖畔…… 阿秀和阿迷跟同學唱了又唱,興高采烈,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 一、二年級的遠足只到學校側門,鼓山腳下山洞進去的西子灣。書包裡面裝一個西點麵包,一壺水。全年級,每班排成二人攜手的雙縱隊,給老師趕鴨子般趕到西子灣海灘,坐下來,喝口水,吃掉奶油麵包,拍拍手中麵包屑,打打裙上沙子,又再排好隊,班師回校。一年一度的遠足就大功告成了。過後,沒有什麼可以拿回來家裡說的。西子灣海水浴場已去過多次了。沒有新意。像走灶腳(廚房)一樣。誰會巴巴吹噓:今天老師帶領,全班去了一趟灶腳呢?笑死人啦! 這回是遠征。三年級生的特權。生平頭一遭的遠足。 遊覽車一個半小時抵達美濃湖畔。 大家都自搖晃車顛簸的瞌睡中醒來。歡呼地奔下車。湖畔草地跑了一趟。阿迷坐在樹下,雙足垂在湖上。涼風習習,幾個同班同學坐一道,看體育老師帶了幾個同學坐上船。男體育老師據說和女音樂老師在「相好」,只見他們二人坐一條船。體育老師划槳,音樂老師坐在船正中,戴一頂垂繐的草帽,一隻手浸在船側的水中。兩人沉在二人世界中。阿迷遠遠看著幾個男生跳上女生坐著的船,故意搖船,大聲叫著,跳著,使船打圈子,左右搖晃。男生大笑。女生們一聲聲尖叫。阿迷憂慮望著搖晃的船。左右尋找著,不知級任老師哪裡去了?女生們在船上很害怕,老師應該管管那幾個調皮男同學。 阿迷還未找到級任老師,突然身畔的同學大叫: ——噯呀!船翻了! 她們尖叫向湖畔渡船處跑去。 湖上見到幾個學生在水中掙扎呼叫。狀極恐怖。體育老師沒有及時下水救學生,反而先把船划到岸,把音樂老師送上岸才回頭跳入水中救學生。 湖邊頓時出現了好幾個阿迷從未見過的梳奇怪髮髻,穿靛藍大褂衣裳,污黑牙齒說奇怪的話的婦女出現。她們幫忙安頓尖叫哭泣的學童。她們是當地的客家婦女。 濕淋淋的體育老師救了三個女學生、兩個男學生,全都濕淋淋躺在草地上。客家女人送來毛巾與薑湯。級任老師餵他們熱薑湯,用毛巾擦乾他們。 ——還有別的同學嗎? 落水的同學們過度驚嚇,都忘了還有什麼同學在船上。 各班級任老師開始清點人數。阿迷也突然想到: ——阿秀呢? 阿迷快瘋了,心臟幾乎停住。呼吸窒息。 ——阿秀阿秀阿秀阿秀,阿——秀—— 阿迷對著湖水狂喊,幾乎失足掉進水去! 級任老師及時抓住她。把她拖到遊覽車上去。 清點出來,少了阿秀與阿忠。 體育老師趕緊又跳入湖裡搜尋。 村人也有幾個男丁躍入水中。 遊覽車四班車開走。已是黃昏了。 阿秀遺失在湖中。 隔了一夜又一天,才找到。兩具沉在湖底的小小屍身,自己浮了上來。 夜裡,阿迷發高燒,夢見阿秀。阿秀笑著對阿迷說:——「我們一同吸過母親乳房的乳汁。又同學三年。阿迷,再見了!」 夢中的阿秀,顯得異乎尋常的清秀!很整潔,穿白衣黑裙的校服。但是比平日萎靡懶散的她,顯得明朗,精神! 阿秀的告別,永遠明晰地印在阿迷腦海中。 阿秀是阿迷,此生最珍貴的朋友。阿秀把淵姨最寶貴的乳汁分給她吃。讓阿迷活過嬰兒期。 此後,多年,每回淵姨看到阿迷必流淚。 ——阿秀是夭壽短命的。淵姨紅著眼睛咒罵阿秀! 所有夭壽短命的孩子,都是父母親前世的債主,今生來向父母討債的。債滿了,孩子即離去。留下傷慟的父母。 現在是阿秀欠淵姨的債了。 她會在來生償還給淵姨嗎? 阿秀的骨灰寄在一間小廟。她的遊魂已不知去向。 以後若干年間,阿迷屢屢在親族,包括淵姨續產的男胎,以及親戚間的新生嬰孩,很鄭重地去辨認:哪一個新生嬰孩是阿秀投胎的呢? 阿迷有把握可以一眼就認出來! 阿秀有一個異乎尋常人的表情,似笑非笑,介乎靈與鈍之間一剎那的飄忽動作,只有阿迷熟悉! ● 阿迷和阿悠明天就要行畢業典禮了。 兩人同學六年,明天就小學畢業了。 她們將告別童年、告別小學校、告別六年的「筆硯同窗、晨昏歡笑、奈何離別今朝。」 早幾天她們就在班上傳送個人的畢業紀念冊,互相寫下抄來的贈言:鵬程萬里啦、乘風破浪啦、更上層樓啦、友情永固啦、後會有期啦……,也有互贈照片。把照片(兩吋平方)貼在左上角,下面寫一行「送給難忘的朋友」,某某敬上。文圖並茂,比較有誠意啦! 阿悠吃過晚飯就帶她的畢業留言冊來阿迷家。阿迷要特別為她寫幾句精心想好的「臨別贈言」。為怕同學看到抄了去,她們擇定今天晚上見面才寫好,明天拿到畢業典禮亮相,別的同學也來不及抄了。畢業典禮後她們不再上學校。直到初中入學考試時才會再碰面。 阿迷引阿悠到二樓廳堂的供桌上。沒有祭拜時,供桌上是空空的,讓阿迷和兄弟姊妹在供桌上寫功課。 阿迷愛看書寫字、功課又好,作文常得老師稱讚,貼在教室後壁牆布告欄上給全班觀摩。寫幾個臨別贈言是小事一樁!阿悠的本子是粉紅色撒銀點。厚厚的約有一百頁。 前面幾頁是師長留言。音樂老師的留言特別鼓勵阿悠:阿悠加油,做一個出色的鋼琴家! 阿悠自小學鋼琴,參加比賽得獎多次。音樂老師特別疼愛她。 阿迷翻到她想寫的那頁,坐端正,胸有成竹地寫下: ——春華秋實期於栽培。和阿悠同學共勉之。阿迷上。 兩人收拾好,下樓去客廳坐沙發聊天。女佣阿貞上樓去關門關大燈。只留小燈。 客廳的沙發很舒服。兩人各窩在沙發一頭,聊班上同學: ——敏華不升學了,她阿媽要她一畢業就去她家經營的旅館做女中。 ——敏華好可憐!她爸走私香菸被抓到,坐牢去了。 ——阿鳳家要搬去台北。 ——武德殿前面的竹林裡盤了一尾青竹絲。 ——吊了一隻死貓。 ——要喝汽水嗎?黑松汽水好好喝。 ——《瘋女十八年》那個瘋女人笑聲好可怕呀! ——一個人怎麼變成瘋子呢? ——有鬼附身嗎? ——哎呀,不要說鬼,等下我不敢走回去啦! ——我送妳回去。不要怕。 阿迷全家人已熄燈睡著了,阿悠要回去了。 她們摸黑下了玄關,穿好木屐,走到小庭院去開木栓院門。攀爬木門上花架的一串串淡紅薔薇花,一串五、六朵懸垂纓絡花球,綴滿花架,迎著夜風曼妙抖擻,發出白日間聞不到的清郁馨香。 兩個十二歲額髮垂髫的少女,走出日式家屋庭院,外面夜涼如水。 鄰居嬰孩夜啼夢囈聲,引起了狗吠,畫破寧靜的夜空。 ——馬路上很黑,我陪妳走到妳家門口罷!阿迷說。 ——好呀! ——今天畢業典禮後,我們去吃冰。 ——好像聽我爸說,今天有颱風警報哦! 兩人絮絮談著。夜風果然一陣陣增強了。 走到阿悠家門口,鐵枝扭花大門一推就開。玄關內倒是一片幽黯,只有路燈照在庭院門側,不致於跌到水溝裡去。港都空空無人的街道,在當年,是安全的。 路燈下,兩人手牽手,又是說不完的話。 阿悠鄰居家的狗吠頻頻。阿悠喝斥道: ——「小灰,不認得我嗎?鬼叫什麼呀!」 小灰低低嗚咽了,唁唁哼著,似乎很不服氣,對阿悠小聲回罵抗辯著。 不遠處,有雄雞啼喚,很長很長的咯啼。 二人談了好一陣了。阿悠突然果決地說:「來,我送妳回妳家門口噯!」 兩人慢慢往阿迷家的方向走,是半條街的街角處。 聽風聲愈來愈大聲。 阿迷家的薔薇花球搖晃得像紙燈籠,木門呀一聲撞上。等著阿迷去推它。 「還是我陪妳走回去罷?!」阿迷了無睡意。捨不得空空蕩蕩的街,捨不得離開阿悠。 兩人又牽了手,慢慢往阿悠家走去。 馬路盡頭是渡船場了。站在馬路中央,可以看到船場昏黃油脂的碼頭路燈。漁船羅列的黑影間中一泡自船艙透出的濁黃光圈。穿長筒靴的漁人身影,隱約可見敏捷操作的模糊剪紙般的人形,該是漁船進港卸漁產在船場的時候罷?做船場生意的中盤商人喀啦喀啦走動的木屐聲,舢板船搖櫓撥水聲,漁船馬達開動砰砰砰聲,漁人互相叫喊聲,由風吹聲緊一陣、疏一陣輸送過來。 颱風即將登陸,所有滿載或未滿載的漁船都趕著要入港。這夜的港都漁場碼頭也比往日繁忙。 阿悠和阿迷也感染到興奮的船場氣氛,依舊來來回回在兩人家之間的馬路上攜手緩慢行走,絲毫沒有分手的意願。 風聲再加緊加大時,天色也轉變成蛋青色、灰黃色,真是要「破」曉了!雨點開始飄落,雞鳴狗吠嬰啼,港灣正在輾轉反側,將醒未醒。 「那麼,我們就在馬路中間分手好了!正好是妳家與我家中間」。阿悠很公平地說。 「好呀!」阿迷爽快回答。 兩人走到路中間某一點,站住,左右看兩家距離,大約是正中間了。兩人沒有異議,面對面倒退幾步,揮揮手: ——阿迷再見! ——阿悠再見! 再見再見再見再見再見……! 兩人轉身邊小跑邊呼叫再見,又頻頻回首揮揮手: ——再見啦!阿迷! ——再見啦!阿悠! 再見!十二歲的童年! ●
•童年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