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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變動中的台灣
解放前衛與前衛解放之間的擺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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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天章的作品承載對社會抗議的沈重壓力,圖為《親密家庭》(1996)。 |
文◎江冠明
一九八七年解嚴後的台灣,政治、社會、文化、學術、藝術都處於急遽變動中,這是「變動中的台灣」。剛發明上市的VHS與V8小錄影機,緊隨社會運動記錄台灣的變動。李銘盛在一九八六至八七年社會運動高潮,經常發動達達式表演藝術街頭抗爭,他是警察逮捕的第一個藝術家,因此他悄悄被記錄。
九○年代,解嚴意識蔓延到藝術領域,李銘盛、吳天章、吳瑪俐、侯俊明、施工忠昊等成為台灣激進前衛藝術者,社會以訝異叛逆的觀點異論他們。敏銳的記錄者已經注意藝術家反叛的訊息,顛覆性圖像以及街頭劇場,成為社會運動之外的記錄主題。
經過十餘年的累積,這些已經發霉的錄影帶重新被揭露、整理、剪輯,形成藝術家記錄片系列。黃明川工作室的同仁追蹤九○年代的藝術家,這些影像記錄有些來自藝術家本身,有的來自記錄工作者的收藏,二○○二年三月在北美館與公共電視,推出《解放前衛——黃明川九○年代影像收藏》。前衛藝術家坐在鏡頭前,坦然敘述生命故事,或者隱匿在暗處獨白,或在鏡頭下工作,透過「記錄片」的「再現詮釋」,將藝術家與作品的創作關聯,剖析在眼前--「藝術如何創作出來?」。
頂著電視佇立街頭
--「達達」在台灣
李銘盛如街頭抗議者,在街頭與美術館前被驅趕押走,刻意違反集會遊行法,如同當年自力救濟走上街頭抗爭,這是他的藝術自由原理。他走上街頭吶喊自己的名字,如抗議隊伍拉開布條,將「李銘盛=藝術」書寫在街道上,宣告「台灣達達」的存在。他肩上頂著電視螢幕佇立街頭,向社會吶喊注意他的存在,路人只是匆匆走過,不在乎李銘盛的存在,只有異樣的眼光短暫停留在他身上,瞬間又游離走開。九○年代在股市行情狂熱風波,藝術家的吶喊有如視若無睹的街頭浪人,即使冷靜的藝評家也說:「走極端的藝術家,容易滅亡。」
回顧李銘盛受邀到威尼斯日本的前衛展演記錄,充滿藝術熱誠對真的行為藝術,感動國際藝術愛好者,也許,李銘盛反映一九八○年代的運動狂焱--是燃燒台灣藝術生命的一種方式。李銘盛幸虧保存影像資料,不然,他的行為藝術就無法為歷史見證他的藝術思維,而被淹沒在主流藝術史料之外。
施工中昊批判二二八的街頭行動劇,則透過記錄影像保存當下藝術歷史片段,經過影像的「再現」,曾經被街人視為荒唐幽默的街頭表演,當下可能無法再被詮釋與討論,時過境遷,藝術家掙扎創作的軌跡,卻成為動盪台灣歷史最真誠的記憶。
沈思九○年代藝術家們的行徑、作品、思維,彷彿擦身而過的記憶又重新張貼在牆壁,如陳舊的海報散發生命斑駁的氣息。遇見黃進河,他還記得我走訪九○年代的他,他瘦了,彷彿被經年累月創作的大畫搾乾生命,疲累的眼神和清瘦的身軀,透露長年棲息鐵路倉庫空間的孤獨與寂寞。他爆發生命力量去凝聚台灣街頭意象,從電子花車、KTV、迎神隊伍的情色意象取樣,凝塑個人政治語彙的圖像,創造抗議年代的歷史時空神話,架構黃進河的世紀末台灣史記圖像。似乎,強烈、野性、浮豔、狂熱的色調,是九○年代顛覆性藝術家的共同特質。
侯俊明在藝術學院畢業個展,以陽具水墨圖像模擬百駿圖,造成開放與保守兩派教授藝術論戰對抗,勉強過關畢業。熱愛於下層社會工地秀牛肉場,探尋台灣底層生命野性活力,侯俊明把生活記錄與藝術創作混雜在一起。藝術家內在世界與外在世界的糾葛,彷彿切不斷前衛慾念在情慾衝動與社會理性之間擺盪。
創造巨大臉譜圖像,揭露對毛澤東、蔣介石、鄧小平,與蔣經國的政治批判,吳天章似乎無法長年承載社會抗議圖像的沈重壓力,如同他棲息在郊區偏遠破舊的屋舍,沈緬在壓抑的歷史色調與霉味的懷舊氣息,擺盪在懷舊與創新的後現代矛盾中。十年的藝術創作逐漸壓垮吳天章的身體,也許藝術家想面對台灣的歷史宿命,必須抉擇在邊陲地帶與社會邊緣煎熬創作,付出生命青春和身體健康,直到竭盡生命的火焰。
從祖母黑暗房間經驗延伸,產生許雨仁對黑暗、孤獨、自我的沈溺,有如七等生文學的悲歌,說不出難以言盡的蒼涼與孤單,紀錄影像碰觸到紀錄的極限,一種無法記錄的黑暗,在心靈的、視覺的深沈黑暗中,摸索生命苦悶的意義。許雨仁片中極盡全力的詮釋,只是讓自己在黑暗中揮灑一切,妻子難以體會只好翻閱他的手札,在片段文字尋找他的存在。隱喻式,許雨仁的存在,彷彿沈淪在黑暗中的台灣土地,在無限黑暗地底深層眷戀地擁抱死亡過去。就藝術創作極致的體驗,也許,黑暗的台灣記憶如許雨仁的畫,在一片黑暗的亂線亂點中,隱約透露微微顯現而模糊的紅瓦屋,難以猜測是鄉愁,是哀怨。
狗眼看人,人看狗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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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弘智作品《面對面》(2001)讓人看狗眼中的世界。 |
郭娟秋跨越攝影記錄與繪畫創作雙重世界,選擇偏遠山邊破舊屋舍棲息,在佛學與禪坐中冥思個人生命的去從,尋找生命的空靈與靜寂,剪輯師搭配蟲鳴鳥叫來貫穿畫作的心靈世界。如坐禪,郭娟秋無視於攝影機的存在,無視生命的苦悶,如幽魂行走台灣街頭,她遊走神與我世界之中,只有畫作中細膩筆觸,短暫留駐郭娟秋存在的片刻意識。
王德瑜是年輕世代,沒有一九五○-六○年代出生藝術家沈重的歷史感,她運用都會空間展場,開放空間讓觀眾身體接觸她的藝術表現,擅長用塑膠膜、布幕、自然聲音為媒材,創造空間藝術的不確定性。
黃致陽展現國際水墨的創作視野,一度嘗試在顏色中探詢創作的極限,經過漢堡、紐約、威尼斯展覽後,他回歸到墨筆的律動中創造心靈內在的美感。現代水墨在一枝筆與墨水中,激發藝術家的無限想像力,透過攝影機記錄,將畫家不同時間的生命歷程貫穿在一起。
彭弘智是新生代藝術創作者,對遊戲式創作保持高度的戲謔性格,他將攝影機裝在狗身上,企圖展現狗眼世界,又結合裝置將藉由狗所拍攝的影像,安置在狗模型中,讓人趴在狗嘴中凝視狗眼世界的錄影帶,再以戲謔式手法將人趴在模型狗身上觀賞的趣味景象,投影在螢光幕給第三者觀賞。後現代的思維模式成為他的創作手法,與意念突破的觀點。
體格碩壯的王文志帶著工作伙伴,穿梭於嘉義山野叢林,找尋野藤竹林砍取他們的創作素材,將亞熱帶的叢林植物轉化成藝術創作的意念。他從傳統的竹簍藤器,發展出編織空間構造,穿梭在現代都會藝術空間,當觀眾與小孩穿梭在王文志的藤竹空間中,小孩的嬉鬧聲與成人的對話,慢慢激盪出自然與社會的內心對
話空間。
飄洋過海的跑船人許拯人,憑著堅韌的生命特質,獵取台灣街頭熟悉俗豔的霓虹燈彩,彩繪台灣大地,從PUB小店、地震傾斜的樓房到碼頭橫樑,他揮灑粗獷而細膩的詩情,隱喻著個人文學世界的抽象美感。藍冷色調是他揮舞台灣土地的詩句,難以詮釋的意象是,一種冷凝的空曠美感豎立在荒涼意境中,冷沁的空氣涼透軀體,只剩下溫熱的心跳在孤獨大地沈思、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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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俊明作品《以腹行走》(2000)。 |
前衛藝術家成長的苦澀
靜靜閱讀記錄片畫面剪輯跳接,九○年代早期崛起的吳天章、李銘盛、黃進河、許雨仁、侯俊明的作品,似乎存在歷史與社會的沈重包袱。彭弘智、施工忠昊、王德瑜運用後現代藝術形式、意念與媒材,後九○年代的前衛實驗逐漸脫離八○年代末沈重的社會宿命。藝術家纏綿在意念繁殖的包袱中,也許是自我沈溺、自我對抗、與土地對話,個人藝術才情特質,逐漸拉開九○年代的前衛特質的多樣性。
二○○二年回顧這段歷史影像,彌加珍貴,台灣前衛藝術運動事蹟與生命歷程,彷彿歷史被重新閱讀、詮釋與認知。思維前衛圖像的意義,「藝術前衛」是否能夠透過記錄影像解放呢?藝術無關前衛,只是藝術家站在前衛的位置,開啟前衛觀點和概念,問題是台灣社會能夠知道有多少「前衛」呢?「解放前衛」至少保存一些記憶,反省藝術家的生命與創作,還有成長的苦澀。
(圖片提供/黃明川影像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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