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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0年9月3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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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閱讀吳爾芙〉 一隻叫活力的狗-----神祕客 以小說和女性主義評論著名的吳爾芙，以輕鬆的筆調寫了這部深富韻味的小品集，全書以一隻名叫「活力」的狗為傳主，側寫英國維多利亞時代著名女詩人伊莉莎白．巴雷特的性格和她與詩人布朗寧不平凡的愛情，行文間仍隱喻、反諷了英國的階級制度和令人窒息的社會氣氛、不平等的男女地位，而吳爾芙對狗的細膩描寫，令人會心一笑。本書即將在十月由圓神出版社出版，本刊特摘其精采篇章，先睹為快。 ----編按 文◎維金尼亞．吳爾芙 譯◎唐嘉慧 圖◎楊逃  像這樣在溫珀爾街後面臥房裡進行的教育，通常會對普通的狗造成深遠的影響。然而活力並非普通的狗。牠雖精力充沛，卻也喜歡沉思；牠雖只是條狗，卻對人類情緒具有高度的感知能力。因此那間臥室內的氛圍，對這樣一隻狗的影響力更是非比尋常。結果牠的敏感度更為提升，男性特質卻相對減低，但我們當然不能怪牠。整天將希臘辭典枕在頭下，牠自然變得不喜歡吠叫和咬人；牠寧可選擇貓族的安靜，也不喜歡狗族的強壯；而牠最愛的，又莫過於與人類交流溝通。巴雷特小姐亦傾全力教育牠，協助牠精益求精。有一次，她從窗上拿下一台豎琴，放在牠身旁，然後問牠：牠認為這台可以製造音樂的豎琴，本身是否具有生命？活力像是經過一番凝視、聆聽、沉思，再經過片刻的遲疑，終於認定豎琴並不具備生命。她又帶牠一起站在鏡子前面，問牠為什麼要吠叫、顫抖？在牠對面的那隻小棕狗，不正是牠自己嗎？但什麼才是「自我」呢？那是別人看見的東西？還是真正的「自我」？活力再一次沉思良久，卻無法解決這個有關現實的難題，只好更貼近巴雷特小姐，「意味深長」地親吻她；至少這是真實的。 牠的神經系統因為這類問題及情感上的困境而騷動不已，於是決定下樓去。我們不難想像，顯然牠的行為舉止帶著某種高傲的優越感，令凱弟郎——那隻兇惡的古巴靈犬提怒從中來，因此撲上去、咬了牠，令牠一邊哀號，一邊奔回樓上，向巴雷特小姐求救。她的結論是：活力「不是英雄！」但牠為什麼不是英雄呢？難道她不該負一部分責任嗎？個性秉直的她，不了解牠是為了她，才犧牲了勇氣，就像是為了她，牠才犧牲了陽光與空氣。毫無疑問的，這種纖細的敏感性也有缺點｜｜牠撲到被拉鈴繩絆倒的肯尼恩先生身上咬他，令她滿心歉疚；牠因為不能睡她床上而哭叫一整個晚上，或除非她餵，否則不肯吃東西，都令她萬分困擾。即使如此，她仍願意承擔過錯，且不怕麻煩；因為，活力愛她。牠為了她，拒絕了空氣和陽光。「牠值得人愛，不是嗎？」她這樣問霍恩先生。不論霍恩先生的回答是什麼，巴雷特小姐早已有了肯定的答案。她愛活力，而活力也值得她愛。 彷彿沒有東西能夠切斷這份連結｜｜時光荏苒，歲月似乎只能令它更為鞏固、強韌；而那樣的歲月彷彿就是他倆一生的歲月。一八四二年變成一八四三年、一八四三年又變成一八四四年、一八四四年再變成一八四五年，活力已不再是條幼犬，而是一隻四、五歲的成年狗，進入牠生命中的黃金時期。然而巴雷特小姐卻仍舊躺在溫珀爾街的沙發上，活力也仍舊躺在她腳邊的沙發上。巴雷特小姐的生活是「籠中鳥」的生活，有時連續數週閉居家中，即使出門，每次也只出去一兩個鐘頭，或乘馬車去某家店鋪，或坐在輪椅上被人推去攝政公園逛逛。巴雷特這家人從不離開倫敦市。巴雷特先生、七位兄弟、兩位姊妹、僕役長、威爾森及女僕們、凱弟郎、法利、巴雷特小姐及活力，全住在溫珀爾街50號內，在家中餐廳裡用餐，在臥室裡睡覺，在書房裡抽菸，在廚房裡烹飪，提熱水壺、倒餿水桶……，從一月到十二月。唯獨椅罩變得稍微髒些，地毯變得稍微舊些，煤灰、泥巴、油煙、霧氣、雪茄菸、酒和肉的氣味累積在罅隙裡、裂縫中、布料表面、畫框上和雕刻的漩渦狀花紋內。巴雷特小姐臥室窗外的常春藤愈長愈茂盛，它綠色的帷帘愈變愈厚；到了夏天，旱金蓮和紅花菜豆一起在窗台上的花盆裡飆竄，如火如荼地開著。 然而，就在一八四五年一月初的一個晚上，郵差來敲門。一如往常，信件掉進信箱裡；一如往常，威爾森下樓去取信。每件事都和平常一樣｜｜每天晚上郵差都來敲門、每天晚上威爾森都去取信、每天晚上都有一封信是給巴雷特小姐的。可是今晚送來的卻不是同一封信；那封信不太一樣。即使信封還沒拆開，活力就已經知道了。因為從巴雷特小姐取信的模樣，她把信轉過來，盯著寫下她名字那龍飛鳳舞、遒勁有力的字跡；牠看見她的手指莫名其妙在顫抖，看見她動作急躁地撕開信封，看見她聚精會神地讀信，活力便知道這封信與眾不同。當她讀信的時候，牠一直盯著她看，隨著她往下讀的時候，牠聽見了一個鈴聲，如同我們在寤寐之間聽見從街上傳來的喧鬧聲中夾雜的一個微弱的鈴聲，卻直覺知道那警示的鈴聲是為我們而響的，彷彿遠方有人想叫醒我們，警告我們發生了火警、或竊盜案、或是某種將威脅到我們安寧生活的可怕事情，令我們突然驚醒｜｜同樣的，當巴雷特小姐閱讀那張小小的、沾了墨汁的紙時，活力也聽見一個鈴聲，將牠從夢中驚醒。那鈴聲在警告牠的安全將受到威脅，叫牠別再睡了。巴雷特小姐很快讀完那封信，又慢慢地再讀一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把信裝回信封裡。她，也睡不著了。 過了幾個晚上，威爾森的托盤內赫然又出現同樣的那封信。同樣的，巴雷特小姐很快看完，再慢慢看、反覆看，接著小心翼翼地收起來｜｜不是收在抽屜裡，擺在米特福德小姐長篇大論的信件旁，而是單獨藏好。長期躺在巴雷特小姐腳旁的沙發上而培養出優越敏感度的活力，現在必須為此付出昂貴的代價。牠可以洞悉別人都察覺不到的蛛絲馬跡，透過巴雷特小姐手指的撫觸，牠可以感覺到，現在她只為一樣東西等待｜｜那便是郵差的扣門聲、和托盤上的那封信！本來她以規律的動作，輕輕摸牠；突然之間｜｜扣門聲響！｜｜她的手指緊摳，彷彿虎頭鉗似地箍住牠，等待著威爾森走上樓梯。然後她取過信來，牠立刻被釋放，也被遺忘了。 但這有什麼可怕的呢？牠心想，反正巴雷特小姐的生活並無改變。的確，一切如往常。沒有新的訪客出現，肯尼恩先生照常來訪；米特福德小姐照常來訪；兄弟姊妹們也照常出現；傍晚時分巴雷特先生照常進來。他們沒注意到任何變化，亦不疑有他。所以每當連續數晚不見那只信封時，牠總會安慰自己，企圖相信敵人已經走了。牠想像那是個罩著長袍、戴著頭巾的神祕男子，彷彿一名竊賊，經過時試圖撬開門鎖，卻發現此地禁衛森嚴，只好作罷，又偷偷溜走了。活力努力說服自己：警報已經解除，那個神祕客已經走了。可是不久那封信又會出現！ 隨著信封出現的次數日益頻繁，夜夜不輟，活力開始注意到巴雷特小姐變化的跡象。自從活力認識她以來，牠第一次看見她坐立難安、心情浮躁，無法讀書、寫作。她站在窗旁，凝視窗外。她焦慮地詢問威爾森天氣如何｜｜外面仍吹著東風嗎？公園裡是否已有春天的跡象？噢，不，威爾森回答，外面仍吹著殘酷的東風。而巴雷特小姐呢？活力感覺她是既生氣、又如釋重負。她咳嗽，抱怨身體不舒服｜｜其實遠不如往年吹東風時那麼不舒服。待四下無人時，她會把昨夜收到的信重讀一遍。那是到目前為止最長的一封信，頁數很多，全被墨水塗得滿滿的，到處畫了些細小神祕的符號。活力守在她腳旁的位置上，看得很清楚，卻聽不懂巴雷特小姐輕輕地在自言自語些什麼。只有在她讀到某頁最後一行時，大聲念出（當然牠並不懂）：「妳認為我應該什麼時候來見妳，再等兩個月、還是三個月？」時，才得以探測出她情緒的騷動。(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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