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生活現場.巴黎第七感官〉文◎黃小燕
路 巴黎故事現在進行式
巴黎青石磚路上,小說家或總統,都愛散步經過……
房子的狀態是現在式,它的過去式是鋼筋、石灰、水泥或磚瓦;草地籬笆是未來式,因為你不知道若干年後它將長大或崩塌;青山是過去完成式,只在歌謠裡微微聽見;而「路」是現在進行式:可以沒有開始或結束,它是提供流離晃蕩的所在,一公里兩公里只是測量的距離,是馬錶上的數字,它真正的狀態像卷軸,你以自己腿痠腳麻的程度來檢驗「走了多遠」,而其實卻只是在原地踏步,滾動的是地球,是天上翻轉的白雲,是路。
夏天,巴黎到處在修路……
夏天的巴黎是「路」的保養期,到處都在翻修馬路,以迎接度假回來的巴黎人可以舒坦的走。
每年這個時候,也正是馬路翻身之際,我們可以清楚看到薄薄的柏油底下是黃紅色的泥土,你不必太擔心大雨過後會有不退的積水,因為除了完善的下水道系統,它的路還會呼吸。超過十年的老車,仍然可以保持良好的狀態,最主要的是歸功於沒有突然的坑洞、積水,以及隨意顛蕩的馬路。而一粒一粒排列如威尼斯聖馬可教堂內的鑲嵌聖畫般的青石塊路,是歷史的裝載體。它是過去進行式,提供千萬個故事的轉折、頓挫、及立足場景。
青石磚路,千古風流人物踱過……
當然,這些青石磚路也是一管超長的避震器。踱過達達的馬蹄、轆轆的馬車、以及裙長拖地的衫裙:福樓拜命令包法利夫人走過;因羅丹而瘋狂的卡蜜兒克勞黛爾,循著這樣的路前往精神病院;沙特與西蒙波娃,一前一後踩著石板路,進入花神或雙叟咖啡;印象派的畫家則沿著石磚路,攀爬上藝術集中地蒙馬特,然後邁進繪畫高峰;連法國前任過世的總統密特朗,生前最大的「休閒嗜好」,就是沿著數百年依然在的青石磚路,慢慢散步,只要發現路有坑洞不平就命人立刻修復。
路,是城市的血管動脈,嚴禁阻塞。路也是進與出的關隘,楊紫瓊不就駕著鏢局馬車沿著深刻的石板凹槽,滾著馬車木輪進入北京城,護送周潤發的青冥寶劍嗎﹖而溫德斯的路是時間的狀態,人在路上駕車飛馳,沒有起站與終點,生命樣態裡只剩下偶然與機遇。所謂的生存意義,只在於勇敢往前或懂得回頭,只依附於未知的將來或殘存的記憶。
巴黎路名,有時間感、道德味……
人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即便一條河都會找出自己的路,叫做河道;火車走的路叫做鐵軌;飛機走的路稱為航線;而人走的路,名字可多了:Boulevard是一條兩邊有樹的林蔭大道,在以前可是圍城的牆,拆掉城牆後變成馬路。
仔細看看台北道路的英文譯名,當初圍著台北城的牆,不管是東門或南門,附近的林蔭大道都叫做Boulevard;而巴黎唯一大道旁沒有一棵樹的是「歌劇大道」,當初設計巴黎道路規劃的霍斯曼(Haussmann)先生,就是希望巴黎歌劇院與羅浮宮之間沒有任何阻礙,即使是一棵樹也不行,所以這條路便叫做
"Avenue"。這個字感覺上也帶點道德指示意味,與環城大道垂直,直抵城市的最中心。
至於凡人常走的普通馬路、常過的街,則叫做Rue,我們總說長命百歲或像烏龜一樣長壽,而法國人卻會形容出「像路(Rue)一樣老」,可見上百年不變的路隨處可得;至於巷、弄……等等似乎不夠長的小徑過道,它們則稱作Allee,這個字有一點速度感,彷彿不小心闖進去了得速速通過般急迫;Passage雖然也是短暫的通道,卻帶有一點詩意的時間感,像上飛機前得通過的天橋管道,時間被空間化,從這裡到那裡,這個過渡的字發音有絲的質感,也有空乏虛無的重量。
在巴黎市裡還是常可以看到地址沒有路,只標出Villa這個字,原意是指別墅,在路標上則是「群居的居民」。在都市中心有著這樣帶點田園風味的地址路牌,住在裡頭的人則彷彿一群孤獨的人,摩肩擦踵地擠在一起。因為陌生的身體彼此過度親近,反而本能性的自我防衛使得心裡頭更寂寞。
記得是高陽先生在小說裡寫著:行得正則必有退路,凡是走大路的人,比較容易回頭。而我想著:旁門左道或荊棘小徑,踩上去了,便是一條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