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影─上 文 ◎ 張啟疆 圖 ◎ 幾米 背影是符號、訊息、建立在具象的抽象和待解的圖騰。 只是,父子之間的傳情密碼何其繁複, 一挑眉,一凝視,一種動作或一個字詞, 都代表了某類情感,而這情感本身亦是象徵。 走到那邊月台,須穿過鐵道,須跳下去又爬上去。父親是一個胖子,自然走過去要費事些。我本來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讓他去。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下身去,尚不太難,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眼淚很快地流下來了…。 眼淚就懸在眼眶邊緣,要落不落,像一枚剔透的晶體,凝在雪山巔的一抹空濛水氣。 淚光閃爍中,他忍住了眨眼的動作,疑讀徐徐滑出月台,一會兒就不見蹤影的列車,那一瞬間,腦中浮現朱自清散文的經典畫面:背影、蹣跚的動作,笨重的身形,遲緩的狀態。以及,錯置的情境:他站在月台上,而非坐在車廂裡;不是憂傷回望父親的兒子,而是目送孩子離去的父親。 輕盈的列車像靈活的狡兔,幾乎是不著痕跡地跳離他的視線,也拉長了他的傷感(他感到一股比車速更快,向前拖曳的離心力)。極短的視覺暫留(兒子的側臉在他眼裡留下一格格斷續的剪影),其實綰不住具體的印象,得靠追憶來延伸關於送行的意象:急速穿越時晦時明的大腦突觸森林,驚見一束光掉進了樹突邊陲的黑洞,一個感受力和理解能力的盲洞。而他又無法借助科學理論上的「裸奇點」,來進行時間旅行。 記憶中三次重大的遠行,都和父親有關,而與「背影」無緣。頭一回是三十年前的老台北火車站,陽光斑斕,站前廣場充斥著「英雄來自四面八方」的歌聲,不輕不重的行囊幾乎壓了他顫抖的背脊;非短非長的四十二日集訓,將他的精神臍帶絞扭成解不解的螺旋;而他的父親雙手叉腰,一派瀟灑對頭青兒子微笑:「可憐哪!咱們家的公子哥就要變成大人囉。」 第二次也在同一地點,目的地還是成功嶺,不過是一年十個月的闊別了。陽光依舊明亮得讓人憂鬱,做兒子的垂頭,做父親的也不語:沒有叮嚀、沒有安慰,只有一種接近期勉的笑意照拂兒子糾結的眉頭。兒子催父親離去,一些心酸二分不忍,真正的企圖是想偷窺父親踽踽獨行的背面,來印證關於自身也關乎生命本質的孤獨,兒子弄錯了,背面不等於背影,而且,在這動盪的宇宙,不論你選擇佇立或奔走,沒有人有權「孤獨」。而那位父親的陽光笑容又驅散了月台上呼應著叫賣聲、汽笛聲的離情,電聯車頭也少了一樣道具:莫內畫作<聖拉撒車站>裡噴出藍色煙霧的黑煙囟。 車動瞬間,他的膝蓋抵著車窗,兩手反扣窗緣,幾乎將三分之二個身子伸出車外,試圖再接近雙臂環胸的父親半公分,藉以對抗漸行漸快的車速、視線的消失。 至於第三次送行;第三次,也就是最後的一次,場景改在醫院,揮別,不,應該說來不及揮別的速度讓他以為自己置身正在飛離地球的太空艙。那回,變成他送父親的行,也可說是父親送他;他和父親的關係不再是父子,而像是愛因斯坦「雙胸胎理論」那對宇宙遙隔的兄弟。 這回換到當年父親的位置,送自己兒子的行,「父親」這角色反而缺席了。他當然還是主角,或者說,主體,卻又像個不在場的隱形人;首先,他感受不到身為主角的臨場感,難以入戲。或者說,多年的婚姻生活,他一直欠缺為人父的自覺,以致在這關鍵的一刻背錯腳本,弄混時空,以兒子的觀點幻想另一位不在場的父親。其次,他不確定兒子和自己的默契,兒子對父親的看法,慈父的形象?朋友的感覺?脫離了一切關係形式,獨留一種或可名為「血濃於水」的引力作用?家庭樹上交纏的枝葉?奧窔難解的泥板銘文,記載象形的基因輿匱?逐漸偏紅的藍光?酷似冰河紀的荒涼? 「冰河紀的荒涼」是早熟、自閉的兒子寫在網頁上的獨白,一種驚心、刺目的白,使他猛想起父親病逝那年某任女友送他的臨別贈言:銀河系的寂寞。 兒子不那麼喜歡坐火車,至少不像他對火車的獨特情感。每次攜子離開台北,他總是刻意安排鐵路行程,並且不忘吃一客早已不是童年味的紙盒便當,即使不在用餐時間,即使餐盒已經售完。可是,習慣麥當勞的兒子好像不能體會父親的懷舊心情,不能接受火車上的「粗茶淡飯」(真的是粗茶淡飯,他永遠忘不了對號快時代茶水服務生提著大茶壺,單手倒沸水的粗曠感:還有,鐵盒便當裡的排骨總是大老,飯粒總是太硬。),漸漸地,兒子有意無意避開火車之旅,漸漸,兒子變得不喜歡出門。 不出門不等於拒絕旅行。兒子熱中的路線不是鐵路、公路,而是網路。凝望兒子沈浸在電腦螢幕的小小的後腦勺,總覺得兒子是在「面壁」——那面牆壁不是指閃跳的螢幕,是浮映其上讀不出表情的兒子的臉(兒子如何面對另類空間的自己呢?),而他正坐在搖晃的車廂面窗:凝讀這個動盪的地球。 是啊!坐在顛顫的平快車眺望窗外急速倒退的景觀,會有一種世界為你轉動的錯覺。那年他九歲。九歲的他宛如坐在舞台的中心,倉惶四顧,分不清遠山近水的色層,天地的際線。收回漸漸花糊的視線,埋首眼前的竹片便當,他的感官仍陷溺在雙重光暈之中:窗外的影影綽綽和與父親並轡而行的幸福感。當時的他體會不出「並轡而行」在時間洪流中的奧義,這趙難得的旅行(他苦等兩個暑假,用兩個第一名換來的獎勵,而且是第一次買了兒童票,擁有自己的坐位。),害他睡不安枕(前夜失眠了),食不知味,抱著吃光舔盡的便當盒傻笑。「傻小子,你知道鐵路兩端通往什麼地方?」 他抬起頭,瞄了瞄老爸爸(不!那時的爸爸一點也不老)直挺的上半身、帥氣的側面。台北和高雄。 「錯了。一端是過去,另一端是未來,將來你就會明白。」 火車進站了,鐵軌分岔的聲音使他陷入迷宮般的恍惚狀態,不自覺抓緊了父親的手,孩子的他意識到,身旁的這位親人不會一直坐在身邊。 「可是,未來永遠抓不住,而過去的總得回來。是不是呢?老爸爸!」 很多年後的現在,站在地下月台發呆的他忽然明白,他和父親之間不只是分居兩代的接力關係,也是毗鄰而坐,同時航向未知的彼岸。原來,親人的「親」字只有一解:共度一段時光,然後分道揚鑣,就像轉轍點旁分岔的路軌。 那段時光不會很長。事後回想,只有一瞬。 那段時光只存在於那段時光過去之後。 當年父親的心境他懂嗎?此刻他的體悟兒子明白嗎? 他寧願相信,兒子對他自導自演的戲碼渾然不覺:回眸一瞥,瞧了瞧父親直挺的背脊、輪廓分明的側面、因糾結略顯性感的眉頭(為什麼不笑呢?我又不是去外太空。)反而忘了嬰兒時代以來不斷聆聽的床邊故事:背影;也可能是就座後即閉目假寐,關閉車外風景,掉進自己的思想深淵。 怎麼回事?不過是送兒子南下求學,怎麼把自己弄得頭痛不已,焦慮不安呢?搖搖頭,做父親的其實只想確定:自己的演出是否符合「背影」的意象或意義。因為,他看不見自己的背影。一如他一再錯過老爸爸佝僂衰老的背姿。 自己都不能確定的圖象(只是圖象而已),如何通過無從驗證的兒子的觀點來確認?即使兒子懂他,做父親的了解兒子的懂嗎? 背影是符號、訊息、建立在具象的抽象和待解的圖騰。只是,父子之間的傳情密碼何其繁複,一挑眉,一凝視,一種動作或一個字詞,都代表了某類情感,而這情感本身亦是象徵,代表另一感知,而那被象徵的感知又在影射更深一層的情愫,如此株連衍生,環環相扣…他感到暈眩了。 某班電聯車緩緩滑進月台另一側,另一列普通車從隔壁月台反向離站,兩車交會瞬間,他從閃白疊映的窗影讀到童年的自己:十歲的他鼻臉貼緊莒光號的密閉玻璃,一眨不眨捕捉窗外的飄浮幻變;那些似曾相識的景觀竟似一再地重臨。彷彿車身不動,只是山川田野繞著他兜轉,只是走馬燈的背景流過去又流回來。也可能是,負載他童年故事的縱貫線不是直線鐵路,是周而復始的圓軌。而那一年環島鐵路尚未通車。 父親捏捏他的小臉蛋:「傻東西,小小年紀怎麼愁眉苦臉。」 父親不知道,孩子的他忙著前瞻後顧,回憶九歲那年面對此情此景的感觸,以及,預演十八歲時南下唸書的離情。同樣的嘉南平原,一輪落日映照窗玻璃上父親眼中的兒子眼神的疊影,一個幻影構成的家庭沙龍。 就像此刻的他,凝望漆黑的地下鐵隧道,幾乎是用絕望的心情,反芻一分鐘前離去的兒子留在車窗上的最後印象:那張側臉被窗格分割,變成斷續、不完整的切面,可又佔滿每一窗每一格,宛如連續的軌跡切成若接若離的感官碎片,彼此推湧、不斷變形的海浪,閃著既凌亂又渾似一體的微光。 「什麼?老爸你說什麼?」 車動瞬間,他想像兒子忽然轉向他,嘴唇文動,丟給他一個微不可辨的問號。 問題是什麼呢?是啊!我的問題是什麼呢?我是在思考問題,還是製造迷惑?他的問題隨著火車駛向扇形鐵軌而岔開,在漆黑處聚攏,又錯開、聚攏、跌進了觀念的歧路。(待續)
•側影─上 •〈四方集〉看見秋天 •狗頭是什麼? •書探子─書名:《出賣愛因斯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