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0年11月9日 星期五
  在彩色和黑白的網點之後.上
——到紐澤西,訪琦君
採訪 ◎ 廖玉蕙 攝影 ◎ 蔡全茂
  夏志清先生曾經為文盛讚琦君的文章,
尤其是︿一對金手鐲﹀這篇,
認為題材和魯迅的︿故鄉﹀相同,
但沒有了魯迅文章的灰暗色調,
拿來和李後主或李清照相較,
不但不遜色,甚至境界還高些。
廖玉蕙訪問散文家琦君。

 在十字路口簡單問過路後,朋友王希亮居然在錯綜複雜的陌生地,一下子便找到了散文家琦君的住所。進到琦君的屋子,入眼的,是電視機中的台視新聞,陽台上,一座大大的衛星小耳朵。

老人家記錯了日子,以為是下個星期的採訪。為了另有約會,無法在訪談結束後和我們共進午餐,琦君女士懊惱不已,頻頻致歉。臨別,除緩步送到大門口外,還深情地踱到陽台上,倚著欄杆,像個小女孩一般,一再依依揮手,身影瘦瘦小小的。不經意間,我抬眼瞥見瘦弱身影上方的屋頂上,徘徊著淡淡的雲彩,驚訝美東的八月天竟然隱隱已有了秋意。
廖玉蕙(以下簡稱「廖」):妳最近好像文章寫得稍稍少了一點?

琦君(以下簡稱「琦」):是根本就沒寫了!腦筋遲鈍了嘛!寫不出來了。還有一點是趁機可以多留點時間來拜讀朋友的文章。一看朋友文章,自己就更寫不出來。年齡也不對了,重複的話再寫也沒意思了。比方說,有個出版社要我寫回憶錄,但是,我一向的作品幾乎就都是回憶的,再寫重複不好。假設那些不寫,就沒東西,乾脆不寫了。
廖:最近身體好嗎?

琦:身體還可以,只是風濕,有時候會犯頭暈。今天身體狀況很好!要不然,有時候犯起來會天旋地轉。醫生也不知道原因,大概是生活有點緊張,現在好多了。
廖:我來紐約之前,有一個網站上的讀者聽說我要來看妳,興奮得不得了。這個名叫Eleven 的讀者曾為妳製作了一個「琦君小棧」的網站。他還提了幾個疑問,希望我能幫他請教妳。首先,他請問妳的真實姓名是「潘希珍」或「潘希真」?以前教科書寫的是「真」,後來國立編譯館根據一篇妳的文章改為「珍」,說希珍乃「稀世珍琦」之意。這問題似乎也困擾不少國、高中的國文老師。

琦:實際上,我最早的名字是珍珠寶貝的「珍」,因為,大學時候,我的老師說女孩子老是珠光寶氣的不好,所以幫我改為「真實」的「真」。聲音念起來還是一樣,是「希望真實」的意思。但是我的身分證和許多的證件,都還是用原來的「珍」,所以實際上還是珍珠的「珍」。
廖:妳曾在書中提及:親生父親一直留在外地不回家,所以被親生母親視為不祥。想請問妳很多篇文章中的那位滯留外地、不肯回家,娶二姨太及三太太的是指親生父親,還是指妳的大伯?

琦:我所謂的「父親」其實是指我的大伯,我寫的媽媽就是我的大伯母。我出生時,爸爸出外經商,一直沒回來,我媽媽認為我不祥,就把我丟在地上,是大伯母把我抱起來,從那時起,她就成為我的媽媽,把我養大。所以,我散文中的父親指的就是大伯。我的親生父母在我一歲時去世。
廖:這一陣子,妳的小說︿橘子紅了﹀被改編成電視劇在台灣的公視播出,引起很多的迴響。妳對於文學作品改編成電視劇抱持怎樣的態度?

琦:我是很惶恐、也很興奮的,對我來說是很大的鼓舞。我沒寫過長篇小說,一般頂多寫個一萬多字,這是我唯一寫四萬多字的小說。我不知道值不值得將它改編成電視劇,跟主編先生談過,也用電話跟徐立功先生談,他說:「我們選妳的作品改編,自有我們的主張。」我說妳們要改編是可以的,但是唯一的條件是不可以有色情摻雜在裡頭,他要我放心。後來,我請他把改編的電視劇寄一份來給我,因為我雖然不是很懂,不過,我很喜歡,也可以多學習。他們說寄來的規格可能不一樣,必須經過轉錄,所以,我正等著看。我想,原則上是沒有問題的,他們也讓我很放心。至少鼓勵我,我還會繼續再寫嘛!而且,寫作劇本的夏美華我很熟,她還要再找我的其他作品再來編。

廖:這戲將那種大家族的氣氛醞釀得不錯。不過,聽說衣服太華麗、太貴了,以致沒辦法做很多套。因此,觀眾反應演員常穿同一套衣服,有些奇怪。

琦:是啊!觀眾還是會有一些要求的,不過主編和工作人員也有種種的困難。光是橘園內的橘子聽說就買了好幾噸,我也很感動,李少紅還給我來過信,寄了幾張劇照給我。我說:「怎麼那麼豪華?我們家哪有那麼闊氣!」她說這是應觀眾的要求的,我們要弄得熱鬧一點。我妹妹還跟我說:「姊姊,我媽媽不是這樣。」我說:「這不是寫妳媽媽,這是我編的故事。」故事總是半真半假的嘛!

廖:那麼就像妳剛才說的,妳的作品其實拼湊起來,就很像一本巨型的回憶錄。可以看出妳對往事的記憶相當驚人!是記憶力特別好呢?還是曾做了輔助的功夫?譬如作筆記?
琦:我從來沒有作筆記的習慣。我筆頭很懶的,腦子倒是很清楚,什麼舊時代的事情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的,比如說一個人怎麼樣,說話什麼形態,我都記得。可是要我把記的東西寫下來,我沒有這個習慣。我現在反倒是「不記近事記遠事」。比方說,我現在出去旅行,也不太記得風景,看風景還要記筆記?反正電視上也都有的,不過,這也是缺點。就像現在要寫回憶錄就很難,因為舊時代的片段我都已經寫過的了,現在的,又沒記下來,所以是很難的。
廖:這實在是了不起,如果沒記筆記,居然能記得那麼多,那妳的記憶力果然是很驚人。平常寫日記嗎?
琦:也沒有。

廖:哇!糟了!上散文課的時候,我都跟學生說,琦君女士一定有寫日記或記筆記的習慣,才會記得那麼多,看起來完全錯了!
琦:各地方常會寄些漂亮的紀念本子來,我每次記事情在本子上,總是記個一、二天就沒有了。

廖:妳的文章總是充滿儒家溫柔敦厚的情懷,這樣的情感流露,妳覺得是受到教育的影響?還是天生的個性使然?
琦:我想是一半一半吧!我從小生長在農村,左鄰右舍的老先生都是出口成文的,如果背不好文章,他就會給妳打手心。我父親給我請了一位家庭老師,我要是不背書,他不但會打我手心,還會要我罰跪在菩薩面前,因為他是信佛的。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每一次我被罰跪,我大媽就心疼得不得了,總合掌在邊上陪我。我說:「大媽妳別站了。」她說:「妳跪多久,我陪妳多久。」我只好跟老師求情。老師就說:「妳現在要懂得,一個人自己要怎樣成就自己、勉勵自己,長輩多愛妳。」
廖:所以,妳覺得是教育的影響?

琦:對,老師就是用這樣的方式,使妳不得不印象深刻的。還有大伯,其實是離我們很遠的,二媽也是跟大伯住在北京的。我本來想如果大伯回來,我就不至於這樣常挨打了,沒想到這原來是大伯交代的。我哥哥去世得早,所以,我是大伯唯一的希望。如果再沒有把我教好,大伯會覺得對不起我的親生父母。不過,我想想自己到現在還沒有學好,沒有什麼成就,還是很難過的。

廖:妳真是太客氣了!在台灣的學生幾乎人人都讀過妳的文章,都看過妳的書的。
琦:我想是因為第一:我文字淺,第二:我都是講同樣的故事,所以,年輕的孩子喜歡。第三:在台灣也待過一段很長的時間,跟他們也經常有過交往。
廖:妳記不記得總共出過多少本書?

琦:將近四十本吧!連翻譯算進去大概四十五、六本。翻譯的書,通常作者也是朋友。好比朋友的先生可能是外國人,或者太太是美國人,我很喜歡他們寫的英文作品,就幫他們英翻中,寄給台灣的出版社。這也是讓人家對我們華人更有好印象。
廖:那麼妳持續寫作幾十年了,出版的書籍四十餘冊,我相信如果不是有很強烈的寫作動機,這是很難做到的。妳覺得寫作對妳來說,代表什麼樣的意義?會不會到後來變成一種習慣,不吐不快?

琦:這就是一種習慣了。人老了總是很囉唆嘛!免得跟先生囉唆,所以我就拿出筆來寫。寫完之後,我先生通常是我的第一個讀者,看過之後,往往會說:「不對,這裡跟妳平常講的好像不一樣。」我說:「寫作妳不懂的!」我們兩人又要吵架。不過,事後想想,我還是會接受他的意見。所以,我們夫妻之間又衝突、又協調,這也是老年的一種快樂。

廖:夏志清先生曾經為文盛讚妳的文章,尤其是︿一對金手鐲﹀這篇,認為題材和魯迅的︿故鄉﹀相同,但沒有了魯迅文章的灰暗色調,拿來和李後主或李清照相較,不但不遜色,甚至境界還高些。另外他為妳的︿髻﹀抱不平,認為早該取代中學教科書裡朱自清的︿背影﹀,成為學子必讀的文章。妳自己對這兩篇文章的評價如何?可否談談寫它們時的心情。
琦:其實︿髻﹀是在寫我二媽,我對她並沒有什麼抱怨,兩位長輩都各有梳頭的娘姨,她們之間的衝突就很多,在廚房裡就吵架,我印象很深刻,所以,就把它寫下來。照說,童年心靈受到創傷的人,會變成恨心很重,幸而我大媽是信佛的,講慈悲。老說:「心中有佛,連恨都變成愛。」我對大伯也沒有抱怨,我哥哥去世,他也很難過,娶二姨太也是種種不得已。因為他們都很愛我,所以,我常扮演著居中協調的角色。

︿一對金手鐲﹀我是寫一位和我同年的鄰居女孩,我和她情同手足。大媽曾把我手上的一對金手鐲分給她一只。只是,後來我到城裡讀書,她在鄉下嫁人了。我再回家鄉時,跟她有了距離,心裡很失落。那時,她已生了孩子。我們同床而臥,她拍著孩子睡覺,我覺得兩個人境遇改變上的不同,讓我很感慨,我就寫了這篇文章。夏志清先生是研究西洋文學的,我說:「我這個是土作品。」夏先生說:「土有土的好處。」妳在大學裡常常接觸年輕人,一定比較了解他們的想法,以後,我應該向妳多請教請教。

廖:妳太客氣了。妳的散文裡,對怨恨、憤怒這類的情感似乎是抱定原則不想多寫,固然有人稱讚妳的溫柔敦厚,但是,也有人因此批評妳的文章因為過度的溫柔敦厚,筆下常成是非不分的菩薩心腸。妳對這樣的評論同意嗎?或者有不同的看法?是不是老一輩的文人比較重視社會教化的功能的緣故?妳是不是認為文學思維的啟蒙事小,人生態度的導引事大?
琦:我接受,我也承認、也曉得老是寫好的一面,天底下哪那麼多好事情呢?可是我覺得,社會上壞事情已經很多了,所以為什麼不把好的一面表現出來呢?有些朋友也會問我:「妳每次都寫好的,那妳自己不是也會生氣?妳生氣說話不見得都是很客氣、很文雅的啊!」我現在經驗多了、體會深了,我想如果我再寫,也會把壞的一面寫出來。不過我先生就講:「算了吧,妳這麼大年紀,還去寫壞事情。」所以,這恐怕是很難的,因為這筆已經成習慣了,寫好的寫慣了,一寫,心裡想到的都是溫馨的。
(待續)


(11/9)



Maintained by james
自由生活藝文網提供重點藝文訊息,並保留近日文章,以方便網友參考
Copyright (C) 本網站全部圖文係版權所有
非經本報正式書面同意不得將全部或部分內容,轉載於任何形式媒體
建議使用IE 4.0以上版本以800*600模式觀看以達最佳瀏覽效果

在彩色和黑白的網點之後.上
〈四方集〉謠言
雞肉飯 
猴子─14



回應建議投稿本刊的三種方式:
email:
reading@libertytimes.com.tw
(請傳txt檔)
傳真:02-25029027
郵寄:台北市南京東路二段137號八樓自由副刊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