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0年11月25日 星期日
山村日記
文 ◎ 阮慶岳 圖 ◎ 洪武平
我在庭院晒了兩個鐘頭的太陽,
有一種安靜、舒適、飽滿的幸福感覺,
我的皮膚裡裡外外都被陽光燙得焦黃紅熱,
像個貪心的收藏皮囊,偷偷地私自藏下了許多陽光在身體內裡似的。
山村日記
(因以北市文化局交換作家身分,得住此宏都拉斯山中小村子San Juancito,日子閒淡,以日記慰聊這幸福歲月)
1. 荷西
到達這個小村落兩天了,昨天和今天因為時差的關係,天一亮就醒來;前夜初到時漆黑甚麼都沒見著,昨晨醒來由窗口望出去,見到有些距離外整個山村在柔和青黃的光線裡顯現出來,既清晰又有一種朦朧般的美麗。
早上先煮食當地的咖啡,這咖啡色深暗味極香重,口感過癮迷人;我喝了咖啡就決定出去走走,才出門馬上鑽出來一個小男孩,他衣衫破撿人也不很潔淨,睜眼望我走來說他叫荷西,並和我握手一點也不生澀害羞,我翻著手中字典,有一搭沒一搭的邊走邊和他胡亂用單字說著話,他會自顧說話不停又笑著,彷彿我們真的懂了彼此的話似的。
之後我和荷西心情愉悅不多說話的沿著窄卵石山徑向村子走去,忽然有輕快口哨聲傳來,我回頭看是三個和荷西一般大的小男孩,正結伴快樂要上學去,荷西和我一樣迴目也望著他們,我笑著和他們招呼道早安,就又繼續走著了;一會兒卻聽見有短促驚叫聲傳來,我迴轉見其中一個男孩用手摀著左眼,另眼驚慌瞪看著荷西,荷西卻無事的轉朝我走來,目光迴轉避開我詢問的面容;我因不知如何表達對這暴力譴責的意思,就用生氣的目光瞪視荷西,他便低頭安靜獨自轉離去,我也一人獨走開來。
當我到達村子橋頭張望時,又見到那幾個男孩立在遠處大芒果樹下,荷西和那男孩又對恃著的互執著一顆卵石,彼此作勢要擲向對方,我就遠遠斥喚著荷西的名字,荷西聽見我的喚叫,轉臉望我拋掉手中石子,背我跑離消逝去了。
夜裡遇到藝術家Regina,和她提起荷西的事,她說荷西的媽生了幾個小孩,個個都有不一樣的爸爸,而最近的一個在年前就坐牢去了。Regina說荷西的媽完全不懂得如何照顧好自己的孩子。我問她為什麼荷西沒有去學校呢?她說荷西不願去學校,因為他說學校的孩子都日日笑他欺負他。
我隔晨起來外出散步,希望能再見到荷西,但到我散步回來入屋子時,都沒能見他出現來。我想他在生我氣故意躲著我。我想若能再見到荷西,我該先向他說對不起錯怪了他。但我不知怎樣用西班牙話說對不起,就入屋去翻看我的字典,我一定要在見到荷西之前,先學會怎樣說對不起。
2. 黃蟬花
現在陽光很亮,顏色金黃飽滿,我在桌上打著電腦,抬頭就可以見到隔著廚房外,庭院裡攀牆盛開的軟枝黃蟬花,有男人彈唱著吉他的歌聲傳來,我在想是不是同樣那個我早上見到的男人。
男人在早上我醒來不久,就在我臥室後側窗外放響起極大聲的收音機,音樂大半是纏綿的拉丁情歌,我探身出我閣樓寢房小圓弧窗子張望,見到背臨著我的一間破舊屋子外坐著一個男人,男人約三十歲,裸著上身一人沈思著長時凝視地面。我小心躲望著不想驚擾他,好像可以感受到這樣沈靜裡的哀傷心情,後來我取來了相機,在圓弧窗暗影裡為他拍了張相片。
入睡前我想著早上男人的神情,胡亂猜測他哀傷沈靜的原因。會是因愛情不順遂而沮喪嗎?還是人生曲折路難行?或者就只是不小心沈浸入音樂哀傷浪漫的情懷裡了呢?或是生命必然是當這樣哀傷著的?
我想著的後來也不覺入了睡。
3. 婦人
早上起得早,出去走一下並與相逢的人搭訕,但能說的字句太少,漸漸覺得倦了不太想說話。拍了張立在院子外驢子的照片後,就回來吃早餐,來這兒後食慾似乎特別好,總是容易覺得餓,為我們燒午餐和晚餐的婦人,住在屋邊小徑上去十來公尺,她菜燒得口味近中國菜叫我驚訝,而他們日日的食物大半只是玉米餅、豆子和炸香蕉;我去過她屋內一次,她有一個燒木材的爐灶,有隻睡在灶坑下的貓,屋子是泥造的共兩間極簡陋,但她把屋子整理得簡單乾淨,如同她並不因為窮而不打扮自己的穿著一般,她說屋子裡睡了五個人,是她從六歲到十來歲的兒子,以及一個看來也只比她兒子大一些的情人。
早餐後我就先去Regina屋子試看能不能收發e-mail,這山城共有約兩千五百人,只能配到二十隻電話,我能分用Regina的電話,已經是十分幸運的了;這兒曾經是世界第八大黃金礦坑所在,極盛時人口有五萬餘,封礦後景況急速凋落,很多荒廢無人住的房子四處散落,整個感覺會讓我不知怎地想起屏東霧台來,我們住的房子和Regina的房子與週遭對比之下,幾乎像是離世的小宮殿似的。
信件還是像昨天一樣能收不能發,我就先回屋子了。
4. 貞節
繼續用毛筆抄《詩經》〈卷耳〉篇,我先以毛筆抄一次,再讀解它的意思,然後再抄一次。我今天抄寫的時候,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心緒事實上還紛雜不寧,到了這個舊礦區山城幾天了,身體逐漸放鬆下來,但是心情還是會懸念不安,我希望自己能盡快沈靜下來,思煩的其實多還是在台北的雜物人事,本來來這兒就是想不受牽絆,但想要一時間放掉,大慨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吧!
九點左右陽光很舒服,我坐到院子去晒太陽讀一些書,身邊的軟枝黃蟬開得燦爛耀目,昨天下午我找到一個細長的藍紫色瓶子,選一枝漂亮的黃蟬花,剪落下來插放在我鋪白棉布的書桌上,十分好看叫我開心,可是我轉了圈再回來時,整枝花就都垂落了,我於是理解這黃蟬是不能剪的,有些花就是不讓人插放觀賞,好像有種貞節氣似的。
5. 紫草花
我的院子對面有個小花圃,是Regina的老管家在照料,花種得很多很雜,但也都開滿鮮豔多采。昨天我從外面回來,遠遠看到荷西在半掩的百葉窗前向我屋內窺看,見到我走來就急急迴離跑到花圃邊一個約三歲男孩旁,那男孩正專心蹲著摘一種紫色的小草花,只抬頭用純稚的笑容望我又繼續摘著花,荷西則絮絮開始對我說著一長串話,因為我聽不懂不能應答使荷西有些急躁著了,
我也同時顯得尷尬起來,小男孩此時忽然立起,把一捧手的花瓣都倒交給荷西,然後荷西就當著我們,把全把紫色花瓣撒上天空,漂亮的小紫花在空中緩緩紛灑下來十分美麗,荷西和我和小男孩就喜悅的一起歡呼起來了。
6.N
收到N從台北傳真來的兩封信,他說去看了電影《偶然與巧合》,讓他想到我們相識的因緣,他以感懷的心情敘述我們間這樣相遇的生命巧合,我讀著心情就甜蜜著了;N說:「片子講的是生命在這時空暗流裡的豐富和韌性,是好幾年來看過最好的電影。」
我有些意外N對這電影有這樣多感觸。我約在年前也看過這電影,當時並不特別喜歡,尤其對太多藝術作品宿命般總是譴責命運無常無情的態度感到不耐煩。在某方面我毋寧是願意把命運看成是與人類個體無異的脆弱生命體,所有的愛與傷害、無情與多情,怕都不是命運與人那麼能自我控制的吧!人世間的故事是人自身的偶然與命運的巧合相加而成的,我不相信命運是必然的無情,如同我不相信它是純然善心的一般。也就是因為它和我們一樣的殘缺不完整,所以巧合和偶然就有了細縫得以與我們的人生相逢了。
但我知道N的感懷裡蘊藏著一種謙卑,一種在經歷生命被殘暴無由掠奪後,面對已然滄桑斑剝家園時,對自己所擁有一切仍能依然感謝的謙卑,那是與我這樣一貫頑強對恃態度截然相異的,這也是我尚未能喜歡這電影的原因吧!
7. 公雞
Regina又要離開村子去城內,她的狗對這件事愈來愈顯露出不愉悅的態度,在她把提包放置入後座時,狗就忽然撲向山坡上啄食的一群雞,受到驚嚇的母雞們和Regina,此時都同時尖聲啼叫起來,狗口中銜著那隻剛才還昂頭穿行在母雞群裡的公雞,誰也不理的獨自掉頭跑離去,等到老管家從它嘴裡取下公雞時,公雞早已垂落死去了。
Regina一邊扣鎖著車門,一邊叨叨罵著:「總是這樣,每次知道我要出遠門,就耍脾氣給我看,你知道這是它咬死的第幾隻雞了嗎?第八隻了!可惡極了,這次還是公雞呢!要賠更多錢了。」
Regina把車啟動慢慢退離去時,老管家正把死的雞提交給看來十分沮喪的一個老人。我抬頭看望這時的天空,藍色天幕顯得淺而平順,有淡淡的白雲和幾隻黑鷹優閒的翔飛著,Regina曾對我說過這些鷹只撿食地上死屍,它們並不掠奪活著的生物。
我也同時想起村民們的傳說,他們都說Regina的狗有時是會吃人肉的。
8. 足球比賽
今天早上村子就瀰漫著一股離奇的氣氛,在山谷的村子底,不斷有男人用麥克風大聲不停歇的對全村宣告著甚麼,我屋子的周圍,有三四個收音機同時在放響著音樂,背臨我獨居的那個男人屋裡塞坐著幾個半醉的男人,他們的情緒顯得激越興奮,有個約五十歲的男人和衣著用心的女人,並列沿著山徑往山下走去。
我不禁納悶起來了:「今天是個甚麼樣的日子呢?」只是同往常一樣的星期天罷了吧!
但是音樂也與往日不太一樣,有雄壯類似日本二次大戰愛國軍樂曲的樂音不斷迴響起,一個粗啞男聲會在他屋裡伴和唱響著,間或會重複唱著「宏都拉斯!宏都拉斯!」彷彿出征的日子即將到臨似的。
我開始有些不安了。來到這個村子一陣子了,一直只覺得自己是住在一個環山小村子裡,幾乎忘記這裡是宏都拉斯,忘了原來這個村子是屬於一個叫宏都拉斯的國家的。我每日從晨起到日暮,見村童歡欣穿走過我的屋前,都會有禮主動和我招呼寒暄,見騾子、狗與雞隻在土徑間無心漫走著,時光冉冉流轉在日出日落之間,我從來不覺得這裡是屬於任何一個國家的。
「是足球比賽的日子!」來煮食午餐婦人比著踢足球的姿勢,我才恍然大悟,想起日前Regina曾提過宏都拉斯只要再勝一場,就可以代表美洲參與世界杯比賽了。
背後的屋子傳出歡呼聲,球賽已經開始了。我走出屋子,路上見不到一個行人,我想他們大約都正守著收音機緊張關切著球賽的進行吧!我覺得自己好像置身於這一切之外了,有點寂寞的感覺,但又隱約快樂著自己可以脫離掉這一個群體的歡樂儀式,不必身為其中一份子,不必同聲歡呼或哀傷詛咒。
屋子又傳出歡叫聲。
我希望宏都拉斯會贏得這場球,因此可以去踢世界杯,甚至得了冠軍回來。但是我更希望的是,明天醒來時這球賽已經結束掉並遠離村子,我們(小孩、我、狗、騾子和雞)可以再次回到一個不知自己原來身屬一個國家的山中歲月。
9. 晒太陽
我在庭院晒了兩個鐘頭的太陽,有一種安靜、舒適、飽滿的幸福感覺,我的皮膚裡裡外外都被陽光燙得焦黃紅熱,像個貪心的收藏皮囊,偷偷地私自藏下了許多陽光在身體內裡似的。
這叫我想起童時冬天的夜晚,父親會在我入睡前,先用電烤爐把我的被窩烤熱,我立在一旁看著,然後父親說可以了,我就迅速脫掉外衣褲,在寒冷的夜空氣中跳入等待著我的熱被窩。
這溫暖的陽光叫我想起那熱被窩以及父親。
10理髮
早上照鏡子,發現頭髮一直沒修剪已經很長了!
就比出剪髮的姿勢問燒飯的婦人,她指著隔著山谷對岸一個我從沒去過的小村子。吃完午餐我就決定出發去剪髮了,到村子必須先走下山谷、再爬上一段十分陡峭的小徑,我走入村子時氣喘吁吁,看見許多好奇的目光向我來。
理髮舖子的門關著,我耐心的敲了一陣子門,鄰居的婦人探窗對我說了一串話,我猜想是說人不在,就道謝離去了。下了小徑時,想起前幾天遇到那對新來的年輕美國夫妻,他們是剛被和平工作隊分派來這村子的,來自芝加哥的丈夫瑞恩告訴我說他們是要來幫助村民的,任何他們過去能作的事都可以。他指著在對岸這山腰幾間新起的小屋,說他們剛搬進其中一間去。
我就找著過去,瑞恩見到是我有些驚訝,他引我進入仍然空曠的屋內,皮箱依然散在地上,我們穿走過到他臨著美麗溪谷的後院,他指著院子中間堆成小丘般的棄置物,說正煩惱著不知如何處理,他說當地人通常把垃圾自己燒了,或者就倒入山谷,他說他不願燒垃圾製造污染,更不願隨便倒入山谷,因此垃圾一直還堆在後院無法處理。
我離開前,他說他和他的妻已經想好第一個工作計畫,就是要在村子裡推廣垃圾分類,他想也許會有人願意從城裡來回收,甚至付錢給村民。我知道從城裡到這裡路途遙長路面崎嶇難行,城裡的人甚至自己都不回收垃圾,但我沒對瑞恩這樣說,我只問他預定待這裡多久。他說:「要整整兩年呢!」我記得他還告訴我,他還打算教村民學習如何敬業和勤奮工作,他覺得他們太懶了!
11颶風
一個禮拜下來幾乎都是陰雨著,昨夜尤其下起滂沱下雨,屋內有幾個地方就滴滴答的漏著雨了!他們說是因為雨季來了的關係。
我早上聽著風吹刮鄰屋鐵皮搭的屋頂,發出砰砰的響聲,好像同時聽見院子外有嘹亮招呼的口哨聲,出到院子時已經不見人蹤影了。我猜想是住坡下方的男孩,他每日出入都會穿走過我晒太陽的院子外,他有時扛著山上新劈的柴回家、有時攜著鋤頭出門去、經過時總會吹著嘹亮的口哨與我招呼,並露出開朗的笑容。他有件義大利某個足球隊的球衣,他偶而會穿著下山去踢球。我有次猜說他大約十四歲吧!他立刻很嚴肅的更正說他十五歲了,好像急著想長大似的。我下午走出去看見男孩正和他父親在修屋頂,雨這時已經停了,我想起Regina告訴過我三年前一場颶風如何整個的摧毀這個小村子,那場災難打擊了村子裡男人的信心,而女人在災後首先起來合作整理家園,縫製小衣飾販賣設法維生。Regina說這村子以往是礦城,一切以陽剛的男性為主,現在這裡的男人卻無法謀生,女人愈來愈須擔負家中的生計,她說她前陣子剛把村子以往以太陽為飾的標誌改為月亮,她說San Juancito現在是溫柔月光滿布的村子了。
我看著男孩和他的父親,男孩大約是要延續他父親一樣的生活,種一些玉蜀黍、上山劈柴、摘各樣野生的果實維生,他一邊協助他父親一邊吹著響亮的口哨和我招呼,他的父親的臉有著不知是因長久日照、或是生活壓力後沈重斑剝的皺紋。我又想起Regina說這裡的年輕人就算下山也是不易生存,她說他們連說話都有著濃重改不掉的山裡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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