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0年11月22日 星期四
心臟 .
下
文 ◎ 小川國夫 譯 ◎ 林水福 圖 ◎ 江正一
他說著腦中浮現坐在教堂裡焦躁不安的自己。有如以木板盛水,只有徒勞,還留下頹喪的心情。他也有過在教會度過充實日子的時期。那樣的自己,如今已變成遙遠的影子。他認為則子需要那樣的影子。
原因跟上次一樣呀!前天又離家出走;我哥哥的朋友有當警察的,在大崩找到他。聽說在崖上的餐廳,臉色蒼白一直坐著。因此,把哥哥帶回來。
——後來呢,又不見了?
——嗯!是昨天晚上。今天早上一看又不見了。留了一封信。
——寫什麼呢?
——寫跟爸爸之間的事。爸爸認為除了那之外沒有別的。
已經因襲成性。認為除了那種生活方式之外,沒有別的方式。不只是想法不同,爸爸他們是不同的世界、認為那是錯誤的世界。
——指的是宋丘林耕作法?
——是呀!昨天晚上跟爸爸吵得非常厲害。哥哥說,現在爸爸認為我糊塗,可是,爸爸被大家認為糊塗的時代馬上就到了。
——兩人有沒有打架?
——還沒到那種程度。
——說不定又跑到伊豆去了?
——不,沒去,中午來了電話呀!
——說不定去了呀!
——這個嘛。
——這是寫給你的?
——是啊!
——給爸爸看了嗎……。
——我不會給爸爸看。
——給他看嘛,我也幫忙找一找。這是爸爸不好!
——我也這麼覺得。
——……。
——房雄的父親,是怎麼樣的人?
——怎麼說呢……,是平凡的人。
——很頑固嗎?
——不頑固。
自己也認識的青年離家出走,對房雄而言似乎那是不同世界的事。他認為自己沒有人際關係。覺得自己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她在事件之中,會注意事件的發展。然而,他像合成酒那樣把話含在嘴裡。他認為我沒有說話的權利,不哼聲比較好。有如白天的貓頭鷹。不過,他也想像,要是說出自己的內面,看來會像灰吧!他覺得有這樣的事實已經夠多了,不必向人告白。
——我中學時曾夢過哥哥。只有我一人在房間裡,哥哥拿著紙條進來,陰暗的臉色默默地。我不知怎地說不出話,只知道紙上寫著重要的事。……這次看到哥哥留下的信時,心裡悸動了一下。想起那次夢境。
——……。
——我想去教會學點東西。
——沒有去的理由。我已經不去了。
——為什麼?
——只因為神父陪著笑而已。
他說著腦中浮現坐在教堂裡焦躁不安的自己。有如以木板盛水,只有徒勞,還留下頹喪的心情。他也有過在教會度過充實日子的時期。那樣的自己,如今已變成遙遠的影子。他認為則子需要那樣的影子。
二人談話之際,山影掩蓋浸了水的田圃,黑暗從山腰湧過來。蟬鳴聲也減弱了。留在房雄網膜的是,剛才還鮮綠出色的台地,烏鴉似有意涵群聚於此。那一帶也變暗,台地像隻黑水牛。即使如此,則子似乎還擔心他想回去。二人在天全黑之後,還談了不少。然後小心翼翼走在不好走的斜坡。星空下,腳踏車站在那兒。
——騎腳踏車下斜坡吧!他說。
——那很危險哪!
他跳上腳踏車。
——不要啊!不要啊!
他聽得到她在後面的喊叫聲,腰下腳踏車彷彿不聽使喚地滑行。一瞬間感覺看到迷失方向的自己。他自語:躲入黑暗吧!手指沒放在煞車上,意識只集中在從把手傳來的地面的感覺,和身體的平衡。然而,腳踏車無視他的心情,快速前進。一旁的厚實山影往後退去,星光銳利、顫抖,彷彿刺向天空。遠處下方發出微光的水面,轉眼間就到了。他心想,即使踩空了也只是褲子濕掉罷了!不過,比危險時更覺得不安,握緊把手,來到了橋下。
回過頭來,從山影爬出的道路,有如黑馬的脖子纏了雜草,一直拖曳到腳下。終於則子來到那裡。她看到站在橋頭的他,似乎有點興奮。
他讓她坐在鞍座上。他的雙臂感受到她比一般女孩較大的乳房。對他而言,堅實的乳房並未隱藏惡性的愉悅。
他在私人道路的分叉點讓則子下來。她說,要不要到家裡坐坐;他回答,我要回家。她要他等一下,到家裡拿了手電筒給他。他接過後,右腳踩在踏板上。
——房雄!她叫喊。
他知道她下了決心撒嬌,感覺看得到她眼睛深處細細的亮光,等著人家的愛憐。於是,用力踩踏板。
——晚安!他說,故意擺脫她。
——哥哥的事就拜託你了喲!
聽到後邊則子的聲音,停留耳中一會兒。
剛才水漫過的地方,處處變成積水。在進入山路的轉角,碰到風,他跑入堤防下的墓場。他讓腳踏車從腳間穿出,巧妙地推向前;放心之後,右腳踩到舊插花的竹子,竹子翹起來,從斜前方刺到左腳的小腿肚。
他從雜草裡撿起手電筒,照看看。看得到白色的傷口和裡面紫色內出血斑點。很快地傷口滲出血,腫起來了。黑暗中只有那裡是鮮艷的原色。他在雜草上找定位置放下手電筒,用手帕把傷口綁起來。
拉出塞在墓石之間的腳踏車,推上道路。一用力傷口就疼痛,感覺血似乎要噴出來,半路上無法可施。上了道路之後一查看,手帕上血滲得相當多。解開手帕。
——怎麼了?綾子的聲音,就在附近。
他往上看,枝葉搖晃的櫸樹下,她的短衫特別顯眼。他眼睛往上勾,注視她一會,她含笑著。
——是鐵鍊子掉了嗎?
他把手電筒對著她,眼鼻有深的陰影,口紅是血色。
——不要照人家嘛!
她在光線照射下向他靠近。光線的斑駁落在乳房上停了一陣子。像花苞一樣,稍微微向上,雖然比則子小,但似乎很堅挺、有彈性。
——掉到墓場,腳被刺到了,他說。
——你的臉怎麼了?腳踏車被風吹倒的嗎?
——耶。
——好可憐……。到墓地時候還早。
墓地裡有房雄祖先的墓碑。他的父親加入行列還不到一年。
她的語調依舊清爽、無表情。黑暗中,他更容易聽出微妙的特徵。她蹲下來,看房雄左邊的小腿肚。
——傷得好厲害啊,就這樣回家,不要動它。
她用衛生紙壓住傷口,再把那時已解開的手帕纏起來。在手電筒光線的範圍,他看她不知何時變厚變大的腰,好看的腳,大把纏起來的頭髮。她的手指沾了自己的血。
綾子邊走邊問:
——去了哪裡呢?
——跟則子在一起。去了要池。
——活該,這是處罰你,變跛腳了哦——。
——我們並沒有偷偷摸摸做什麼。
——這樣更不應該。
——是對誰呢?
——還用說,當然是我。
她停下來,從腳踏車的前方看房雄,笑著說。
二人到儲物間的二樓,把房雄夏初登山時攜帶的、還放在背包裡的藥拿出來。她手巧地包紮。先在傷口塗雙氧水,再抹上黃碘,用繃帶包紮起來。她的身體讓他覺得熱。房雄的身體興奮得忘記受了傷。綾子乳房的形狀跟則子不同,讓他靜不下心來,似乎在挑逗他。
——夏天熱得悶悶的,她纏好繃帶,說。
他沒回應。
——晚飯,怎麼辦呢?
——大概,廚房可以使用。
——要不要替你準備?
——不用太麻煩。
他沒有明確表示,站了起來,她也在他面前站起來。他的眼神是認真的,反射性地,她的眼神也是認真的。不過,卻馬上表現出瀟灑的態度,向他靠近。
——傷口,怎麼樣?
——……。
——很痛吧!活該!
他往下瞧。看到她圓滑的腳,和自己粗骨頭、血管像樹根攀爬的腳。
——我要踩下去喲!
她把右腳放在他左腳上,做出試探的動作。然後,把腳背放在房雄腳心下,整個身體貼上去。他抱著她的腰,他自己沒有意識,感覺是被綾子偷溜進來,而不是自己抱她。綾子似乎正確地測出他身體的興奮。
她紡錘形的腿,讓他了解自己的腳的硬度。二人竭力撐住身體的纏鬥。他進入果實之山,發出吱喳聲,感覺進入內部熟透的部分。
綾子把身子給了他。回去之後,他下來到木材放置場,把貓頭鷹拿到戶外。並列的燐光消失,拉門上框下邊出現的黑影,在星空中拍翅。貓頭鷹飛了一陣子,風浪拍打樹葉邊緣,然後往突出像傘狀的樅葉滑行。貓頭鷹好像被吸入樹葉之中,漫長的夜晚開始來臨……,房雄倚在門口的柱子,這麼覺得。
身上留有綾子的體味,蟬聲騷動夜氣。河川在滿是蟲聲底下流動。他聽自己的悸動,心想只有這聲音是自己嗎?肉的容器溫柔接受喧騷的血,波動碰擊胸腔,砰!砰!那也是動物的感觸,但一絲不亂令他感到不可思議。任何動物的身體都有心臟,把混亂的意志與行為擺一旁,發出有規律的聲音。他這麼覺得,久久注意聽那聲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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