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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說連載
會旅行的鬼——鹿城鬼魂紀事
文 ◎ 李昂 圖 ◎ 蘇意傑
小說語言往往跨越現實與虛構的曖昧界線,更得以突破目下所處的有限時間、優游於隔山絕水之中。以大膽寫作風格見著的小說家李昂,在近作〈會旅行的鬼
——鹿城鬼魂紀事〉中,即藉一縷女魂的飄遙歷程,道盡身世的淒絕迴轉,與所見鹿港歷史傳奇的盛極而衰種種。本刊今起連載此中篇,讀者可於暢快走文間,另見作者恣肆且幽靡的書寫筆調。
——編按
第一部
她是一隻會旅行的鬼,而且是隻女鬼,在鹿城西郊的海岸地帶,佇留數百年。
她第一次出門,離開鹿城,便是一趟遠行。乾嘉年間,一個隻身女子,外出絕不會只是單純的「旅行」,一定別有目的。
她為的是報仇。
那時候,她已是隻鬼。
1
(鎮日裡,我何以如此的憂傷!)
這憂傷果真亙古長存?百世千代以來,已然深植我的內裡,洶湧翻轉於缺口出現,開枝拓葉的生長,終至盤據包圍整個的我。
我無能抗拒、甚且難以排遣。
啊!我甚且無需從缺口處噴湧出團團藍色氣息,它們在我周遭迷漫持留,方始產生迫壓。我深重的呼息早已形成濕鬱的低潮,侵空包裹著周身遍體,如影隨形。
無從驅離甚且難以遁逃於天地間。
(鎮日裡,我何以如此的憂傷!)
那時候,她有一個名字,可以是罔市、美貴、招弟、香蓮、淑麗……。
不過,她或該喚作月嫦,或者,月娥。
她當然沒有嫦娥的美貌,名喚月嫦(或月娥),只是父母(或代取名字的人)對女人的稱號。
月嫦(或月娥)姿色一般。
(沒有任何說法她艷冠群芳、美艷過人。)
但她會小有資產。
月嫦來自一個殷實的鹿城店家,在瑤林街後的巷道裡,她的父親有一家賣南北貨的店,出嫁時,陪嫁的妝奩還不少。
月嫦的父親給女兒略多於當時鹿城習俗的嫁妝,不無因著自覺耽誤女兒的婚期。善於持家管事的月嫦,一直是家中南北雜貨行的得力幫手。
年紀不小又非特別貌美,月嫦被安排嫁給一個剛來自唐山的男子。
名喚家誠(或家忠)的男子隻身隨商船來台,雖身無長物又來自外地,但一表人才。所有的說法都說他品貌非凡,談吐不俗又長於手腕,如非在異鄉異地無有親故,定大有可為。
月嫦對與家誠的婚事並不抱怨,還竊喜有此體面的丈夫。婚後利用父親給的嫁妝作本,從一家小小店面做起,幾年後,也經營成一家小型南北雜貨行。
當然也可以是月娥……。
如果月娥是在三月廿三媽祖誕生的迎神賽會裡見到家忠,那麼,月娥有可能是個小具資產的寡婦,膝下無有子女且經濟大權在握。
為了彌補是為寡婦這樣的身分,在各式說法裡,月娥便可以更美貌些,頗具姿色甚且艷色驚人。
兩人在鹿城北角近海的「天后宮」,俗稱的媽祖廟,農曆三月廿三日,春暖花開的時節,即便近海的北頭,翻騰的海風「九降風」,也會稍加止息。
氣溫回暖褪去厚重暗沉的冬衣,春衫上身,春暖是真的,但花開卻未必。其時桃李已開過,苦楝、合歡尚未到花季,更不用講那盛夏才開的鳳凰木。
月娥自然不可能在一株雲雲燦開的花樹下,巧遇家忠。讓女子柔軟的心懷中生起:只為在此花樹下見一面,得是五百年習得的修行與緣分,五百年來歷經幾世幾劫,為著的,就是了卻花樹下的慳然一面。
即使塵緣,也如此難遇。
但且慢,月娥仍可能在燦開的花雨下,驀然回首,隔著人群,乍見悄然肅立獨自一人的家忠,咫尺真可以是天涯。
兩人間隔著香煙繚繞中燭花燦開的花雨,那「香煙篆就平安字,火燄開成富貴花」的「寶殿篆煙」盛況,果真在隻身的男人抬眼一望,在燭花燦開滿天星雨中,兩雙眼睛電光石火中乍然相觸。
時光驟止。
幽深的廟殿裡高燃的眾多巨燭燭花爆開下落,照現衣飾華艷,敷粉施朱的月娥,好一副錢堆財砌的錦繡盛景:通體碧綠的翠玉手鐲,黃金打造的髮飾、項鍊。
如是端午節日,月嫦與眾家姊妹結伴出遊,她們依一直以來的習俗會攜傘,偶有時闔之如杖,以作為行路時的支撐。她們一般而言都還是纏足。
傘當然也會打開以蔽日,近海帶鹹水風的日頭狠毒,紛紛開的便是一朵朵油桐傘上彩繪的繁花。一樹漫天梅影下,俏生生的人兒,為表貞淑不能輕易示人,傘還斜斜的遮住臉面。
然機伶伶的眼睛在油桐傘迎著風勢稍加偏閃時,看到了那人群中身量略高果真如玉樹臨風的男人——即便一身敝舊。
一陣驚心。
果真是心頭小鹿亂撞?那鹿城在未開港繁華至此前,本聚著大群野鹿,那群鹿自在奔馳山林野地,心也如此轟轟匯聚著跳動聲?
心兒猛跳又禁不住的要移傘再次窺視(反正有傘遮著呢!)月嫦為自己許下了這一段傘下姻緣。
2
男人究竟何時起心動念要殺掉結髮妻子,沒有人知曉,為著的緣由,倒是一般咸信,不外為財。
婚後的家誠在妻子的妝奩支撐下,儼然成了衣著體面、舉止得體的小商家。月嫦再善於營生理家,畢竟仍不方便拋頭露面,出外收錢,出面接洽生意的,都是家誠。
家中的經濟大權,逐漸落入家誠手中。
婚後的家忠在妻子的妝奩支撐下,儼然成了衣著體面、舉止得體的小商家。月娥本就善於營生理家,雖然其時女人不方便在外拋頭露面,月娥利用與熟識的商家往來,仍能掌握大筆錢財支付,不假手他人,甚且夫婿。
家忠便在外以應酬攀結關係為名,終日遊蕩,花街柳巷自不可少。
然就算殺妻後不知去向,男人並不曾攜帶「後車路」的老相好藝妓名花同行。為姦情殺妻顯然不是理由。後事處理中眾人發現男人早私下將店面連貨頂讓他人,帶走的除到期該付的貨款。連同家中所有款項金銀珠寶,還包括以妻子名義借貸得的錢財。
顯然是一樁精心籌畫、預謀多時的殺妻謀殺案。
月嫦(月娥)在死後多日才被發現,死狀極慘。
腦後被棍棒重擊,腦漿迸射在灰牆面一片花白血漿。
一斧頭劈入顏面,只見斧柄和一張破裂成兩半的臉,好似為要打開來看臉面內部構造,得劈入多深才看得到喉嚨,眼睛和耳朵鼻子是否有細管相通?
身中上百、數十刀,尖長的刀身在不大的身軀上造成太密集的傷口,整個人被捅成一堆破爛,不成型的癱瘓塌成一堆萎頓的血肉,得細辨才分得出什麼是胸,什麼是手、腳?
開腸剖肚,白花花的腸子流一地,連胃、心臟都被扯出體外。
一柄短刀插入心臟,準確到連流出的血液都不多,標準的一刀斃命?
被勒斃,男人甚且不避嫌的用了自己的褲帶,方順手好拿捏使力。完事後也還不肯鬆開,生怕死者又緩過口氣?腫脹醬色的變形臉面,紫紅脖子上還繫著歡愛時方解下的褲帶?
被利刃斬過,身首異處,一顆頭顱噴得好遠,無頭身軀依著牆、床歪向一邊,好似遙遙的仍呼喚招引著腦袋?
……
還不論那一種死法,死者的眼睛全被挖出,舌頭被切除或被拉出口腔齊根剪斷。
為著的自然是避免死者化為厲鬼回來報復。挖去雙眼無從看見即無處找尋;剪去舌頭聲不成語,甚且連到閻王跟前都無法申述喊冤。
其實對殺害死者後,一直流行著相較下較簡易的讓鬼魂封口閉嘴不能前來索命的方法:
只消將死者的內褲罩到頭上,將整個七孔口鼻眼耳全然包住,則鬼魂無從視物,口不能言、耳不能聽,無從前去告狀。
既已將月嫦(月娥)殘酷殺害,死後連全屍都不留,還對屍身如此毀壞,所有聽聞的人都對家誠(家忠)殘忍至極的手法不齒。
真是狼心狗肺。
不僅無冤無仇,月嫦(月娥)還有恩於他,幫助家誠(家忠)於落魄之際,卻遭如此對待,家人都為女方不值叫屈。
(11/15)
Maintained
by ja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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