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抑揚頓挫的辯論過程，不僅富節奏及音樂感，
加上手勢比劃、喊叫和擊掌聲響，形成一種精采活潑的娛樂場面，
成為西藏扎少風行且蜂擁參觀的活動。
文◎鄭栗兒 圖◎陳裕堂
　陣雨已停，在午時以前。 這是拉薩之雨的必然宿命，即使雨季，即使再滂沱雨勢，無論如何，十二點前一定會收拾妥當，把天空交給日光，直到午後三點間，都會是晴空萬里的好天氣。
　三點鐘，我們要去五公里外北郊色拉烏孜山下的色拉寺，當然，不是觀看天葬，而是要欣賞一場特殊的喇嘛答辯經場面。
色拉，美麗的野玫瑰。
　傳說當年宗喀巴大師偕弟子在山背後洞中修行，底下正是一片繁花盛開的野玫瑰叢林。
　某日，大師於此散步，聽見一陣馬嘶鳴聲，循聲而去，竟然發掘一尊馬頭金剛佛像，於是請弟子絳欽曲結•釋迦益西在貴族朗卡桑布的資助下修建寺廟，便取名為「色拉」寺〈色：野玫瑰，拉：神〉，而那尊找著的佛像則供奉在吉巴扎倉中馬頭金剛神殿內。
　這是拉薩三大寺中最晚創立的一座，完成於一四一九年，其時宗喀巴早已圓寂，而曾入京弘法的釋迦益西於寺廟建成後再度入京受封為國師，攜回大量的御賜聖禮，包括金汁所書大般若經和所繪佛祖轉正法輪捲軸圖、硃砂汁大藏經、白檀木十六尊者佛像……，成為無與倫比的鎮寺之寶。
　一七○九年，固始汗後裔拉藏汗對色拉寺進行擴建工程，贊助修築措欽大殿，使其正式成為黃教格魯派最具影響力的六大寺之一，僧侶人數預計可容納五千五百人，實際達九千名之多。
目前，整體建築群由錯欽大殿、麥巴扎倉、吉巴扎倉、阿巴扎倉及三十二個康村與米村組成。
　車子趨近色拉寺，那一整片混雜累石的嶔錡山勢，就這直接坦蕩地鋪陳下來，看不見昔時繽紛野玫瑰林，老鷹在天空飛，唐指出一所安靜簡陋小屋飛懸於更高的山頂，不知如何前往，說是喇嘛閉關之屋，可想而知那必然是一段極磨練心志的艱苦過程，尤其飛雪隆冬之際……
　腦思隨物移轉，已置身色拉寺中美輪美奐的四層樓措欽大殿，在面積一千多平方公尺的範疇中林立一百八十根木柱，主供著創始人釋迦益西塑像和七世達賴時另供奉的五公尺鎏金強巴佛銅像。唐引領我們隨意瀏覽，而後前往此刻正沸騰熱鬧的辯經院落，從側門踏入，即被眼前這一大群手舞足蹈、口中唸唸有詞的年輕僧人們給吸引住了！
　辯經，可謂藏傳佛教中最具美學藝術的一環，它是西藏喇嘛教育系統的基礎，也是邁向格西佛學博士的關鍵，它以辯論的方式，啟發了學習者如何融會貫通所學佛理與經義，並作為評估其智性成果的指標。。
　西藏喇嘛在一般寺院佛學院修習的方法通常以背誦和辯論為主，每年春秋兩季都要舉行背誦經文與辯經考試。後者考場設在法苑樹林，由主持高僧出題，僧人兩人一組，輪流一問一答，並要擺出規定姿勢，提問者不僅要提出各種艱深問題，並要右手高舉過頭，和伸出的左手拍掌，同時左腳跺地，接著右手指向對手頭頂，繞著他走來走去；而答辯者則要專注心神，充分展現口才與學識，除機智回應外，還得試圖駁倒對方，答辯者如果應對得體的話，即引起喝采歡呼，而如果詞不達意或義理不通的話，即遭滿堂哄笑。
　如此抑揚頓挫的辯論過程，不僅富節奏及音樂感，加上手勢比劃、喊叫和擊掌聲響，形成一種精采活潑的娛樂場面，成為西藏老少風行且蜂擁參觀的活動。
為應付這兩季考試，僧侶們平常就得反覆練習這類辯經課程。當我們穿梭於樹林裡這群正熱烈辯論的喇嘛們身邊，發現他們的定力極佳，絲毫不受參觀者的影響，全神貫注於兩人間的問答，站著的提問者不時大笑，或者歡叫，以誇張動作閃爍在坐著的答辯者周遭，只見他直看著對手，口中一直答誦著問題，臉上表情始終如一。
　見識過如此生動有趣的辯經場面，我們轉往色拉寺北面行去，在一處石山上岩壁盡彩繪佛陀聖像與經文，附近神龕也置滿瑪尼石堆，這是西藏路口及神聖之地普遍常見的景觀，信徒們經過此地丟一顆石子，做一次祈禱，等於讀了一遍經文，而瑪尼石堆也隨之逐年增高。
　在色拉寺後山上，天葬台位於該處，僅是一塊以柱支撐的大石頭，當日出之際看見焚煙升起，便知一場隆重的天葬儀式正在舉行，雖然仰頭仍看不見天葬台在何方，但頂上旋飛的鷹，卻一直徘徊不去，看來已是牠們熟悉的地盤。
　此時陽光已放肆高照，我們與一位少林和尚和同行的越南法師不期而遇，他們此行西藏是來參謁藏佛盛況，沒想到夜晚時，我們又在大昭寺殿內重逢，彼此留下通訊地址，不知下一回會在哪裡再見？
　如果沒有佛教所謂的因果論，那麼世間裡種種因緣巧合的發生又如何作解？
朋友秋松曾對我說：「能去西藏，是份極難得的機緣，必須到因果成熟時才得以實踐，也許是前世夙願，今世得償也說不定。」
　那麼，在流動生命過程中所有遭遇的人與事物，不也是一種獨特的機緣？！
　你不知在哪一世裡曾和哪個誰謀面，然後在另一世中一起經驗人生；你也不知在哪一世中，你去到哪個所在，在另一世裡舊地重遊，產生懷念的情緒；你也一直擁抱著奇特的夢想，嚮往某種生活方式或不斷尋找心靈的歸處。
　累世的習性與時間之流不曾稍停的互動，使你這具老靈魂，對於世俗重複的追逐感到無比倦怠，你或許寧可成為一名色拉寺的僧侶，接受嚴格的佛學訓練，開始一世寺院修行生涯──從侍奉上師，擔任粗活，到念誦祈禱文，研讀佛經，然後晉升格西最高學位，以致閉關到山頂小屋，進行更刻苦的內觀靜心功課……
而當你投入最奧妙辯經的一刻，所有的聲浪俱起，伴隨舞動的身軀，那時，你是否突然心領神會了所有佛陀所說的真理，萬物為一、諸法皆空的妙境，而展在面前這刻意混淆心性的喧嚷場面，無論是愉悅或羞惱，無疑是自我的投射與幻象。
你體驗這一切，也經過這一切。

　　　　　　　　　　　　　　　　　　　　　　　　(5/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