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0年5月14日 星期一
 

穿著一雙鞋,去找你

我想把鞋子脫下來,可是它黏在腳上根本脫不下來。
我好想哭,覺得鼻子、眼睛都熱熱的,
就像感冒發燒時的感覺一樣。
可是叔叔說不可以哭,只要我一哭就會找不到阿公。

文◎ 郭玉文 圖◎ 蘇意傑

童夢
有人給了我一雙鞋,要我穿著那雙鞋去找你。
那個人說:「丫頭,把手伸出來,我要給妳一樣東西。」於是,那雙鞋像是會飛似的,懸在半空中慢慢慢慢地靠近我,輕輕降落在我攤開的手掌上。
鞋軟軟白白厚厚的,表面敷上一層粉,捧在掌上感覺沉甸甸的,聞起來像蔥油餅麵糰的味道。我想要看清楚給我鞋的人,我知道他就在那裡,是個男的,可是偏偏看不見他,他說:
「丫頭,我知道你在找阿公對不對?喏,這雙鞋給你,只要穿上這雙鞋,走二十五分鐘的路之後,你就可以找到阿公了,可是,你不可以哭,也不可以把鞋穿破,如果你哭了,或把鞋穿破了,你就永遠也找不到他了,知道嗎?」
我點點頭,問他:
「請問叔叔,二十五分鐘是多久呀?要走一個鐘頭那麼久嗎?」
可是,除了聽到一陣愈走愈遠的笑聲之外,叔叔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捧著鞋子看了看四周,到處都是掉光葉子的樹,地上有很多尖尖的小石頭,在剛才赤著腳走了一段路之後,腳真的有點痛了,所以我決定把鞋子穿在腳上,去找阿公。
才剛剛把鞋套在腳上,站穩,厚厚的鞋底立刻就扁了下來,像一張薄薄的紙黏在腳底,原本看起來圓圓的娃娃鞋變成扁扁的、醜醜的,在變形的鞋面上還可以看得出裡頭腳趾頭的形狀,我感覺腳底下的石頭就快要刺破鞋底鑽進腳趾縫了。剛剛那個叔叔說如果把鞋子穿破,就永遠找不到阿公,所以,我一直站在那裡不敢動,怕隨便走一步就會把鞋子走破。
我在那裡站了很久,心裡一直在想,二十五分鐘到了沒有?二十五分鐘到了沒有?二十五分鐘到了沒有……?二十五分鐘以後阿公是不是就會自己來找我?我從一數到二十五,再回頭從一開始數,我想,數完二十五遍之後,應該就是二十五分鐘吧?我一直站一直數,到最後已經忘了自己到底數了幾遍,反正我覺得應該已經過了二十五分鐘,可是阿公還是沒有來。我突然想起那個叔叔說要走二十五分鐘的路,不是站二十五分鐘,所以,趕緊拔起一隻腳想要走出去,可是才一把腳拔起來,鞋子就破了,我只好坐下來,學著媽媽揉麵糰的動作,想要把鞋底的洞補起來,我掐了一小坨鞋面上的麵糰貼在洞口,用手一直搓一直推,想把洞填平,可是鞋底黏了好多砂子灰塵和尖尖的石頭,麵糰根本黏不上去,洞卻愈破愈大。
我想把鞋子脫下來,可是它黏在腳上根本脫不下來。
我好想哭,覺得鼻子、眼睛都熱熱的,就像感冒發燒時的感覺一樣。可是叔叔說不可以哭,只要我一哭就會找不到阿公。這時候我才開始想:這叔叔一定是一個壞人,難怪阿公會說不要隨便拿陌生人的東西、不要隨便跟不認識的人講話,可是,我已經拿了他的東西、跟他說了話,我是不是永遠找不到阿公了?
我不敢哭出來,只好小小聲地叫:
「阿公,阿公,你在哪裡?你為什麼不來帶我回家?」
我覺得愈來愈害怕,只好愈來愈大聲地叫著:
「阿公阿公阿公阿公……」
突然,遠遠地有一個聲音在叫我,是阿公,阿公來找我了,聽到阿公的聲音之後,我的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可是,不能哭,在沒有看到阿公之前絕對不能哭,否則萬一阿公又不見了怎麼辦呢?所以我用手在臉上抹呀抹,把臉抹乾,這樣就不會有人知道我剛剛哭過了。
感覺好像有人在搖我、輕輕拍著我的臉頰,一睜開眼睛,阿公就在眼前,好近好近,看起來變得好大。
看到阿公,我開始對他拳打腳踢,大哭了起來,我抽抽噎噎地罵著:「你故意藏起來……讓我找……找不到,你為什麼不來帶我回家?害我一個人站了好……久好久,我好乖,我都沒有哭,可是,我、我、我好害怕喔……。」
阿公國台語摻雜地說:「是作夢啦,驚啥驚啥,阿公在這,好啊啦,哭啥?返來嘍,趕緊醒過來嘍。」
我哭了好久好久,阿公一直在旁邊跟我說話,一下說國語一下說台語,一直說返來嘍返來嘍,大概哭了二十五分鐘?哭累了,我跟阿公說:
「阿公,我想要尿尿。」
於是,阿公牽著我的手,他大大的影子還有我小小的影子慢慢穿過屋子長長的甬道,一起往廁所走去……。
「阿公,你先開電燈,廁所好黑,我會怕,你先開燈我再進去。
「阿公,你要等我喔,你不可以先走喔,我很快就尿好了,我尿好你要帶我回房間去睡覺,你不可以走,你要等我喔……。」
告別
輕輕揭開白色的布帳,阿公躺在臨時架起的木板床上,氣色很好,臉上泛著薄薄的亮光,唇色粉紅,嘴邊尚且掛著難以察覺的淺笑,我站在一旁靜靜地凝視著他,看著他安詳的臉容,悲傷像一縷輕魂,就這麼無聲無息地飛走了。
屋子裡有人輕輕啜泣、輕輕走動、輕輕說話,我發現阿公的左側鼻翼上沾黏著一小片紙灰,像一隻灰色的蛾靜靜地停棲在枯枝上,看起來有些礙眼。我總是想著應該將那片紙灰擦去。可是,有人說,靈魂脫離肉體的過程十分痛苦,任何微力的觸碰或干擾都會造成亡者的劇痛,於是我只能凝視著那片紙灰,想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將它擦去。
電視上放著一具黑盒子,裡頭不斷流出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的誦唱,我坐在阿公腳邊的矮板凳上燒腳尾錢,先將紙錢對折,而後將它們在錫製的臉盆裡交疊成一尾盤龍,看著火焰忽強忽弱地吞蝕那一條紙龍,我只能加快速度地將龍接上,並不時在被濃煙燻迷的淚眼中抬頭看看阿公穿上壽鞋之後的兩隻腳。
是深夜了,屋裡燈火通明,紙龍通宵燃燒著,一輪又一輪。工人仍然在院子裡趕搭角鋼與棚架,客廳裡的茶几、沙發皆已搬至院子裡,二嬸與二姑坐在沙發上打瞌睡。我將燒腳尾錢的工作交給小姪女,站起身,在活動過痠麻的雙腿之後,揭開布幔,搬來一張高腳凳,坐在阿公身邊,跟著自動念佛機念著: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每隔一些時候,我便俯身貼近阿公的耳朵,輕輕對他說:「阿公,什麼都不要再想了,把所有的煩惱放下,跟著我們專心念佛,阿彌陀佛會去接你,你要隨著祂去,不要害怕,只要全心跟著我們一起念佛……。」
阿公生前一向鐵齒,神鬼皆不信,據說是因為阿祖以前作乩童的原因。阿公以前最痛恨開設神壇或廟宇的神棍,他常說:「作童乩的後代會歹三代。」我不知道阿公願不願意接受阿彌陀佛的接引,願不願意隨著我們念佛號,更不知道阿彌陀佛會不會接引一個無神論者前往西方,但是,我仍然更努力地念佛,並且不時附耳提醒:「阿公,你最疼我,你一定要聽我的話,跟著我們一起念佛號……。」
聽媽媽說:已經看好了時辰,明天一早六點鐘葬儀社會將冰櫃送來,屆時就要將阿公移進冰櫃去了。我心生恐慌,不知他的靈魂是否已完全脫離?天氣實在太熱,才不過一天的工夫,阿公的肚子已經逐漸脹大起來,於是,我在心裡默想著:阿公,趕緊走,趕緊脫離這個肉身,千萬別跟著身體一起被關進冰櫃裡,你得趕緊走哇……。
阿公的肚子逐漸脹大脹大,身體卻一直縮小縮小,一百七十幾公分的身高一下子矮了好多,使得他頭上的瓜皮帽逐漸鬆脫,看來竟似要從頭上掉下來似的;不只如此,他腳上的鞋看起來也太大,我總是想著:穿著這樣一雙鞋,不知阿公一路上是否好走?
(阿公,你不可以走,你要等我喔……。)
我想起小時候,阿公在他的一分薄地上種了無子西瓜,園間搭起一座僅容一人的小草寮,每天夜裡,阿公得留在園裡守夜。有一回,大人們都正忙著,沒人給阿公送飯,媽媽囑咐姊姊騎腳踏車給阿公送便當。那時正當黃昏,姊姊騎著小腳踏車,前面的把手上掛著便當,後座載著我,興高采烈地往田裡前進。鄉道太長,日落太快,我們都還太小,騎著騎著,天就黑了下來,鄉道上人車稀少,一路上蟲聲唧唧,姊姊和我開始害怕得哭了起來。
姊姊向來比我勇敢,邊哭邊更用力地踩著踏板,她的淚珠一路被風往後吹,跌碎在我臉上,涼涼的,我便更大聲地嚎啕大哭起來。姊姊一邊安慰著我一邊揮淚前進,好不容易到了那一大片農地的入口,我們還得走一段長長的泥土路,穿過別人的甘蔗園之後才能到達小草寮。甘蔗長長的葉片在黑魆魆的夜裡隨著晚風飄搖,不斷發出涮涮的聲響,宛如一座鬼園。這一路上沒有燈光,我們小心翼翼地走著,直到看到遠方一盞熒熒的燈火,阿公迎在草寮前,我們才高興地大叫:「阿公!阿公!」
看到阿公之後,我們更恣意地哭了起來,阿公摸摸我們的頭:「好乖,好乖,免驚,阿公在這,怎會叫恁兩個查某囡仔囝來送飯包?免驚免驚……,趕緊返去,天就要黑了。」
阿公把我們送出西瓜園,送到馬路邊,直到我們上了路,才返身沒入黑墨墨的園中……
那一年,我七歲,阿公六十七歲。
(阿公,你不可以走,你要等我喔……。)
無意間滲透進意識裡的童年舊事,使我悲傷不能自抑,垂下頭,看著眼淚鼻涕一滴滴落在磨石子地板上。我努力作好的心理建設瞬間崩毀,我一再告訴自己不許掉眼淚,以免阿公產生牽掛與執著以至於不能好好地離去,可是,當許許多多往事如同洪水奔瀉而出,我的悲傷也無從阻攔。
我想起阿公是很少穿鞋的,尤其下田時更經常赤著雙腳。他的腳板黃黑而粗硬,腳跟的硬繭像久未下雨的泥地,皸裂成一道道黑黑的細紋,他恆常穿著一條舊舊的西裝褲,腰間繫著脫皮皸裂的皮帶,褲腳捲起兩個摺子,上身則穿著經常汗濕的棉布汗衫。他以這身裝束出入於田間,直到七十多歲中風為止,便再也沒有力氣下田了。
此後,他開始每天穿鞋子,是一種膠底防滑的黑布鞋,上衣則換成厚厚的長袖棉布衫,並改穿束腳的棉布運動褲,此外,還多了一枝藤製的枴杖。他恆常騎著上田裡去的舊舊的老鐵馬則靜靜地斜倚在門前的簷廊下,兩個輪胎癟癟地洩了氣,一片片褐色的鐵鏽逐漸從金屬上剝落,此後再也沒有人騎它。
不知他開始穿鞋之後,那雙原本親土的腳是否因此變得潔白與平滑? (待續)

 (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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