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0年3月20日 星期二
 

談隱地的


 我看,或許也只有那個早年就已受苦的少年隱地終於造就了今日那個看透世情、懂得逍遙情趣的隱地。對現在的隱地來說,那一波波的人潮已是「走」著過去,而是「舞」著過去了。

◎ 文/孫康宜◎ 圖/蘇意傑

 一位正在學中文的美國朋友從加州打電話來,說剛讀到隱地的一首題為〈圓舞曲〉的詩,很欣賞詩中的一種「遊」(play)的生命力。這青年很喜歡跳舞,也很會跳舞。他問我,隱地幾歲了,怎麼那首詩像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寫的?他又問我,隱地還寫過其他什麼有關跳舞的詩沒有?他說,隱地的詩很容易讀,不像其他許多現代詩人的作品那般晦澀而難懂。
 我說,隱地從來不隱瞞他的年齡,他今年已經六十多歲了,他是個成功的出版社人兼作家。但我又說,隱地的心總是年輕的,他尤其喜歡年輕人——他曾說,「青年是鳥,能飛就飛;青年是雲,能飄就要飄;青年是歌,能唱就要唱;青年是舞,能跳就要跳。」隱地有一回獨自在一個飯館裡用餐,看見一對青年男女正在聞樂而舞,他就說自己特別喜歡這種浪漫的「生命力。」我在電話中特別對那位朋友強調,隱地已寫過不少有關跳舞的詩,有些直接描寫舞姿及其意境,但有些卻是對生命本身的隱喻。前者如《生命曠野》中的〈單人舞〉和〈激情探戈〉,後者如〈搖籃曲〉、〈生死舞〉等。我答應那位朋友,我會立刻把那幾首詩影印了給他寄去。
 掛了電話,我才想起那位朋友所說的「遊」的概念很有見地。其實在課堂中我也一直用「遊」的美學來給學生們闡釋隱地的作品,只是那位朋友所強調的是「動」(舞)的一面,我卻看重「靜」(悟)的一面。我在隱地的心靈世界中看到了一種「冷靜」的遊,就如小說家白先勇在隱地新書《漲潮日》的序文中所說:「作者多半冷眼旁觀,隔著一段距離來講評人世間種種光怪離奇的現象……。」這種「冷眼旁觀」使我想起莊子的〈逍遙遊〉中把「大」和「小」等同的齊物哲學,以及宋朝詩人蘇東坡在其〈前赤壁賦〉中所謂的「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這些都是以冷靜客觀的態度來看生命裡的「常」與「變」的好例子。此外,在一首〈題西林壁〉的詩中,蘇東坡更以一種清醒豁達的眼光去觀看人世的錯綜景象:「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總不同。」
 有趣的是,去年一位跟我寫論文的美國學生唐文俊(C.Matthew Towns)就把隱地的一首〈靜物說話〉的詩解釋成現代人的「題西林壁」。隱地的那首詩如下;
 我看著牆上一幅畫
 畫說 換你掛上來
 讓我到外面 四處走走。
 唐文俊將這首詩譯成底下的英文:
 As I look at a painting on the wall
 the painting said Trade with me and hang up here
 so I can go outside and walk everywhere
 在他的論文裡,唐文俊特別討論了詩人的「內」與「外」的密切關係。他以為隱地詩中的那幅畫代表著詩人的內在主體(在另一首詩中隱地也曾說過,「我希望我的肉體是一幅畫」),但詩人之所以擁有真正的自由,乃因為他不斷地出入於畫裡和畫外之間。唐文俊把那種逍遙式的「出」與「入」比成著名評論家Johan Huizinga所謂的「play」——即一個藝術家「從日常生活中暫時走入另一世界」的遊的境界。
 我想,就是這種「遊」的精神使隱地能在日日繁忙的出版事業之中找到了詩的空間。他自己說,「當我的忙碌生活穿插了詩,我生活的節拍便緩慢了下來;寫詩,可以隨時想想人生問題……讀詩剛好可以治癒我們的忙碌病。」在《生命曠野》中,他曾寫道:
 讀詩的時候 我是一棵樹
 寫詩 我成為一條河
 這個寫詩的「一條河」正代表著不斷流動、不斷遊走世途、不斷以冷眼觀察世情的個人主體。同時,隱地常把生命比成一條船。例如,在一篇題為〈灰髮心情〉的散文裡,他曾用富有詩意的語言說道:
 開始的時候,我們每個人都是一條船。
 我們來到這個人世,彷彿人生的初航……
 終於,我們發現,自己其實不是船……而是一座孤島。
 由「一條船」的隱喻,隱地想到了台北西門町的「人潮」:
 一排排人走過來,一排排人走過去。
 一波波人走過來,一波波人走過去。
 四十年前我走在西門町,我是一個黑髮少年。
 四十年後我走在西門町,我已是灰髮初生的中老年人。
很難想像從前那個小小年紀就已經飽嘗了人生辛酸痛苦、而又漂泊流浪於台北街頭的青年,今天居然能以如此冷靜的眼光來看人生潮水的進退:
 今天和我並走的人潮,我知道早已不是四十年前的人潮。
 一排排的人是可以被人代替的;
 一波波的人,也是可以被人代替的!
 的確,就如隱地在他那本《眾生》的書中所說,「眾生是一條貪欲的河流,」然而貪欲了一生,人人「卻又兩手空空的回去。」真的,一個人是可以被後來的人代替的。在此,隱地一針見血地說破了人間生死的真相。我看,或許也只有那個早年就已受盡千辛萬苦的他才能說出這種話。可以說,那個受苦的少年隱地終於造就了今日那個看透世情、懂得逍遙情趣的隱地。對現在的隱地來說,那一波波的人潮已是「走」著過去,而是「舞」著過去了。
 事實上,也只有像隱地那樣曾經真正「活過」的人才可能把生命看成一種讓人回味無窮的舞蹈。在他的一首詩裡,他曾把生命的過程稱為「生死舞」:
 前半生加法
 後半生減法……
 加法的苗
 成為減法的灰燼
 在這裡隱地用的是一種「陌生化」(即西方文學批評裡所謂的「defamiliarization」的方法,讓我們換個角度來看人生:把前半生比成日漸增多的「加法」,把後半生視為逐漸引入消逝的「減法」。苗的成長象徵著那個加法,森林遇火而成灰燼象徵著那個減法。在這一加一減之間,生與死就變成了一種互相平衡而有節奏的舞蹈。事
實上,應當說,前半生是「加中有減」,後半生是「減中有加」。一個人即使是在老年,生活的質量也不一定比
年輕時差。王鼎鈞就在他的《活到老,真好》一書中說過:「老年是我們的黃金時代」。所以我認為,後半生的「減少」有時也意味著某種程度的「增加」。
 尤其是,那些懂得用「舞蹈」的腳步來度過那後半生的人是特別幸福的,而隱地正是這樣一個人。詩人Paul
Valery說得好,舞蹈所追求的是一種非功利的藝術,「一種愉悅、一種花的影像」,一種詩的境界。我認為隱地
那本《盪著鞦韆喝咖啡》(一九九八出版)書寫的就是這種意境和人生觀。隱地喜歡忙裡偷閑,喜歡一邊讀詩,
一邊喝咖啡。咖啡對他來說,與其說是一種飲料,還不如說是一種美的、詩意的象徵。所以這些年來,隱地逛遍了台北的咖啡屋。他說:「咖啡館是俗世裡尋求慰藉者的世外桃源」;所以他特別喜歡那種可以把人引向另一個境界的咖啡屋—比如有個咖啡屋「椅子全是鞦韆架,坐在上面晃啊晃的,咖啡並不講究,然而搖晃著喝咖啡,另有一番情趣。」我想,這樣飄來飄去的感覺有點像舞蹈的意境了。
 我很嚮往隱地這種生活情調,所以上回去台灣開會時,特地去拜訪了他和他的妻子林貴真。林貴真也是一個作家,我尤其喜歡她的《生命是個橘子》那本書,很佩服地的散文裡所表達的一種頗為客觀的態度;她說:「自己決定了生命,就像你買了這粒橘子。甜酸就要自己負責了……。」據隱地說,林貴真也是懂得如何把「後半生」活得豐富而有趣的人,所以我想,她也是個性情中人。
 那天,從走進他們內湖的家裡開始,我們三人就一直聊個不停。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門前的一盆美麗的花——白色的花朵一個個開在垂下來的綠枝上,好像坐在柳條上靜靜地搖曳生姿。那時正好有一陣風吹來,那些白花竟舞了起來。其生動的姿態令人聯想到詩人「盪著鞦韆喝咖啡」的神態。後來,風定了,整盆花歸於平靜,倒像個美麗的淑女站著。我想起了席慕蓉的一首題為〈少年〉的詩:「請在每一朵曇花之前駐足/為那芳香暗湧/依依遠去的夜間留步……。」我也想起了我的西安朋友沈奇從前贈給隱地詩中的兩句話:「種一棵文學樹,栽幾株詩之花/在倒流的時光裡,編織成人童話。」
 我問隱地:「這是什麼花?…」一面用手指著開得最大的一朵。
 「聽說這叫帝王花,是我幾天前買到的,」隱地笑著說,「這花和光有很大的關係。在有陽光的日子裡,它會在早晨七時左右開花,下午才慢慢合起來,個個像花苞在睡覺一般。」
 隱地告訴我,作為出版社的老闆(爾雅已有二十五年的歷史),他總把自己想成是一座花園的園丁。與其他的花園不同,他的花園裡有書有咖啡有音樂,當然還有供人欣賞的花。他說,他在廈門街的爾雅出版社前院裡,就種了許多盆栽,他每天澆水,希望它們不斷開花。他答應要帶我到爾雅去一趟。(待續)                                                           (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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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隱地的─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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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探子

書名:《閉上眼睛數到10》
作者:張惠菁
出版:大田出版


 這是一本瀰漫著淡淡朦朧氣氛,企圖解釋各種關係及位置的散文集。那是一股在你周遭、散不開也揮不去的,你曾想抗拒卻已經熟悉的氣氛、關係、位置。雖然你試著想要強迫自己去弄明白,為什麼那麼迫切的想和那些曾經很在意的氣氛、關係、位置融合在一起,只不過是,往往你早就已經如入五里霧身陷其中,早迷失了方向,更別說是去弄明白些什麼,也就這麼糊里糊塗的長大了。

 書中作者自詡為「針尖上的天使」,文筆亦如飛翔於五里霧中卻輕巧靈躍的蝴蝶,帶領著讀者去飛越生命中的迷霧,使我們從書中得到一些或許能夠解釋人與人之間的邊際的範圍所在,與那些看似不明所以的關係之間的關係,以及這些複雜關係的交錯所產生的驚奇。文中且漂浮著不停閃耀的靈光,將日常生活中細瑣的切身接觸結合,迸發出啟人心悱的喜悅,讓人讀來滿心漾著微微的甜蜜。 (夢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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