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喬

研究小說的類型時，有所謂「原型」的觀念。它應該來自︽聖經︾創世紀的故事：人類始祖犯罪被逐出伊甸園後，不斷面對苦難、挑戰、流浪、狩獵、追尋；期望找回故鄉-----往日的伊甸園。這個「結構」正是一個象徵，呈現人類的共同行程，以及行程中的萬千景觀。
故鄉有一股神祕力量，生命的種子脫離母樹或母親的子宮，落在大地上，那安住的寸土（客家人稱之為「胞衣跡」）神祕力量就從那裡釋出，猶如超微電磁波向那已然茁壯的生命體不斷呼喚，無遠弗屆，永世不輟。也許這個生命體在故鄉的歲月留下累累斑痕，有一天銜恨遠走，可是故鄉的電磁波日夜繚繞著他，於是某年某日的深夜，他像幽靈般飄向故鄉；在接觸故鄉泥土的瞬間，一股「近鄉情怯」震撼力撲來，也許他又匆匆逃離故鄉，然而終有好多個某一天，他又「飄回」故鄉……
然而，人畢竟不是草木，就算經常能夠親近那「胞衣跡」還是猶有不足，悵然若有「所失」。何以如此？硬要有形著痕地說明：那大概是人類的心靈深處，或潛意識的奧底人類原始的故鄉││伊甸園的呼喚吧？以文學的語彙來表達：就是人類本能地，或者說有一股超意志、超意識的力量在驅使著，催促著人要不斷地去追尋那精神故鄉！
精神故鄉的「存在」不容置疑，因為四海心同理同，這種追尋存續於古今東西方的人行為思考之上。這種思考與行為呈現的方式千變萬化，例如：宗教的追求，哲學的思索，藝術的描繪，文學的描摹；科學的尋找統一理論，破解宇宙奧祕，也可以從這個角度來看待。
有趣的是，人類經由近代科學而現代科學的衝擊後，在文化思想上出現兩個「很有意思」的思考模式，一是宗教追求上，「內在性」的佛教指出，西天不在別處，就在當下當前；而「超越性」的基督教說，天堂就在人間，吾人可以在現實世界重建伊甸園。二是二十世紀後半葉興起並掀起奔騰浪潮的「尋根運動」││結果美國黑人宣示，他們的「故鄉」不在別處，而是北美洲現在的家園！這兩者可能是人類行程上決定性的「覺悟」，而「宗教」的精義││重新拾起，再連接兩者在此淋漓盡致表現出來。
話題回到文學上來：追尋「精神故鄉」向來是文學創作大課題之一。所謂文學上的追尋精神故鄉，可能分為兩個層面：一是臻於宗教層次的，絕對唯心的追尋，一是逃離現實或不滿現實而尋求心靈逃亡的層次。就文學說，兩者固無高低之別，而且兩式可以銜接。個人以為華裔法籍作家高行健屬於兩者之間。
話題再縮小看看台灣文學：七○年代後期，有被命名為「鄉土文學」的流風崛起。在理論上它應該是呼應世界性尋根運動的一環。鄉土文學就是本土文學。反對者譏之為格局狹窄，回擊反對者則斥為失根飄萍。冷靜而積極的看法是：多難的台灣，就文學說，台灣既是生活安住的唯一鄉土，也是精神故鄉的具象存在；吾人要「感謝」苦難，是苦難使兩者合一。文學、藝術是不容許躲避苦難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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