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0年7月5日 星期四
 
自由與紀律的角力

文 ◎ 楊照 圖 ◎ 可樂王
自由與紀律的辯證角力、 感性瘋狂與里性制度間的辯證互動, 都在這樣的想像中找到了最佳的象徵代表。 這就是迷人的華爾街。


下次再要到紐約去之前,不妨放掉手邊其他介紹、導遊的書,把《華爾街世紀》好好讀一讀。我敢保證去到紐約之後,你一定忍不住會在曼哈頓島上一路向南漫遊,一直到最南端。你以前不是沒去過那一帶,因為往自由女神像去的渡輪就是從朝南港口出發,只是這次你發現自由女神像實在沒什麼好看好玩的,你只想流連在華爾街上。
華爾街不再只是「世界金融中心」這樣抽象的概念。華爾街不再只是兩旁高聳大樓夾擠著一道有如峽谷般難見陽光窄馬路的人造奇景,華爾街上充滿了你想看的東西。
例如說你一定要去找到摩根銀行所在的大樓。因為在這裡出現過一個全世界銀行史上空前而且也想必是絕後二大銀行家J.P.Morgan Morgan的地位是空前的,因為在他之前,全世界任何一個社會的資本主義體系和銀行金融業務從來不曾到達那麼高、那麼繁忙、那麼重要的層次。更關鍵的,除了美國之外,其他主要資本主義國家都早早建立了中央銀行的制度,以國家的力量,而非私人銀行家的經營本事,來主導銀行體系運作。
掌根在一九○七年時,幾乎是以一人的力量,阻擋住了擠兌風潮可能帶來紐約銀行體系整體崩盤的危機。如果沒有摩根,美國在一九○七年就要進入一波金融大亂,其效應或許會嚴重過一九二九年的歷史性「大恐慌」。
摩根的地位成為絕響,因為在摩根過世的那年,一九一三年,美國國會通過了「聯邦準備法」,終於給了鬧熱滾滾的美國資本系統一個保障性的安全國—具有中央銀行功能的「聯邦準備理事會」。如果你會把現在的聯準會主席葛林斯潘視為偶像的話,那你更應該了解摩根,甚至去膜拜摩根留下的史跡。
找到摩根銀行大樓,你還可以順道仔細觀察牆上依然殘留的坑坑洞洞。你會知道這些坑坑洞洞留在這裡沒有被補平,並不是這家銀行疏於維修,而是為了紀念一九二○年發生的「華爾街大爆炸案」。一九二○年九月十六日,一輛停在摩根銀行旁的馬車突然爆炸,爆炸威力之大,使得整條街上瞬間三十條人命被奪走了。還有十人隨後死在醫院裡,受傷的更高達一百三十人。雖然這檔大爆炸案始終沒有查獲原凶,不過大家都猜應該是無政府主義恐怖份子幹的。無政府主義者「安那其」(anarchists)是二十世紀最浪漫卻也最可怕的一群人。他們為了一些抽象的原則,可以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生命、當然也不在乎別人的生命。八十年後,看著那些坑坑洞洞,我們彷彿也看到了安那其們對資本主義的深痛惡絕,他們恨不得能夠一舉炸掉整條華爾街,炸掉在他們眼中最邪魔的金錢套利炸掉整個不義的資本主義。
然而華爾街自有其生命。爆炸的剎那,紐約證券市場主席掙扎爬上了高台,在爆炸發生不到一分鐘內就搖鈴中止了股市交易。沒有幾天,華爾街就恢復了熱絡交易的原狀。爆炸可能傷害了華爾街的外表,卻沒能碰觸到安那其份子最想消滅的資本金融交易本質。
在摩根銀行大樓牆上留下的這些痕跡,一方面可以解釋成是華爾街的自我警惕,得常常想想為什麼會激起人家必除之而後快的仇恨;另一方面又何嘗不是一種變形的勝利紀念碑呢?爆炸的出現證明了華爾街的重要性、華爾街的主導力量,以及華爾街的象徵地位。
自由與紀律的辯證角力、成性瘋狂與理性制度間的辯證互動,都在這樣的想像中找到了最佳的象徵代表。這就是迷人的華爾街。
《華爾街世紀》當然不是一本導遊書,而是一本生動好看的社會史與制度史。一本成功之歷史書,本來就是會讓人產生想要重返歷史現場、撿拾歷史碎片來映照無窮故事的衝動。這種書,此導遊書更能幫助我們和一個原本陌生的情境快速扣連上,得到超過觀光以外更深刻更深層的感動。
《華爾街世紀》裡有無數發生在這個金錢高度集中區域的故事。不過貫串在無數好看有趣的故事背後,有作者自己的一套哲學與他從事華爾街歷史中焠煉出來的透視觀照。
《華爾街世紀》英文原名是《The Great Game》,作者John Steele Gordon概念中的「大遊戲」,指的是在市場上求取利益的遊戲。這個遊戲之所以成其大,一來是因為它根源於人性中無可壓抑的貪婪本能,誰也擋不住遊戲的巨大吸引力;這個遊戲之所以成其大,二來是因為現代資本主義制度的發展,製造出了過去無法想像的巨量進出與恐怖賺賠可能性,而且進出與賺賠還會直接影響到數百哩發生數千哩外的人們,華爾街遊戲可以衝擊、改變甚至從來不曾聽說過華爾街名字的人的命運。
這是遊戲,同時也是賭博,英文的Game字義中原本就帶有的雙重性。遊戲空間的開放,同時也開放了一個可以將自己的身家財產加上別人的身家財產一起當作賭注的超級大賭場。在這個大賭場裡,Gordom蒐集的故事告訴我們,有人可以累積前所未見的財富,卻也有人可以遭遇沈淪深淵的悲劇。
在排比這些故事時,Gordon卻試圖告訴我們,華爾街雖然曾經是個冒險家的天堂,可是真正讓華爾街坐大、擴張其決定性成名的,其實不是自由對賭的空前,而是刺激遊戲與遊戲規則間、自由與紀律間永恆的角力過程。
華爾街如果只是充滿了機會、充滿了冒險投機的自由,它發展不到今天的局面。反過來看,華爾街如果由某些固定寡頭力量—包括政府的力量—來嚴格控管的話,它也不會有今天的榮景。華爾街最特殊的地方,《華爾街世紀》告訴我們,是它一直在試驗自由投機的界線,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一次自由過度擴張帶來的大災難。這些出於自利動機的華爾街人士們,在災難中被迫激出創意,被迫去設計新的紀律規範。
書中不只一次明示或暗示,華爾街的經驗呼應了資本主義理論之父亞當斯密「看不見的手」(inrisible hand)的概念。追求自利的個人會創造出一套同時也是最有利於集體大眾的制度,如同受到一隻全知全能的看不見的手引導一般。
只是華爾街的經驗,給亞當斯密的概念至少兩項實質的修正與補充。第一是,「看不見的手」要發揮作用,需要時間。並不是一旦自由開放,「看不見的手」就立即讓物各歸其位,私人利益與公共利益和諧共鳴。華爾街花了將近兩百年的時間,幾經曲折,才讓「看不見的手」真正使上力氣。
第二是,「看不見的手」的實質力量,就是自主團體的專業紀律。它必須是自主產生不斷自主調整的,它必須獲得不被外力扭曲變質的獨立地位。每一次的金融大災難,就轉化為華爾街的一套新制度,制度當然不完美,但制度至少保證舊看病不會重犯。
我們應該從這個角度來吸取《華爾街世紀》的教訓。台灣目前遇到的所有問題,尤其是金融領域的問題,追根究柢,不就在專業紀律無法建立,制度無法保障一個大家可以公平追求自利的環境嗎?所以讀完《華爾街世紀》後再去紐約的你,會在華爾街高聳的大樓間,恍惚聞到濃厚金錢銅臭中竟然夾混的某種嚴整秩序。你抬頭看那一個個開向街上的整齊窗戶,想像在二十世紀初年,紐約有任何重大遊行盛會時,遊行隊伍一定要經過華爾街。他們一到華爾街,從天空上會降下成千上萬迎風扭轉飄飛的長紙條,把氣氛推到最高點。紙條再混亂再熱鬧不過了,可是這些紙條的來處背景,卻是那最整齊的高樓窗戶,更有趣的,這些紙條其實都是各家銀行、證券公司賴以傳送股市即時行情的重要媒介,上面寫滿了股票訊息。
電子時代來臨後,用傳真紙條打出股市行情的作法落伍了、被淘汰了,換句話說每家公司都不再儲存大量紙條可以拿來滿天亂灑了。可是遊行中的熱鬧已經成了傳統,於是每到遊行節慶前,市政府衛生局只好花錢買大量彩色紙條分發給華爾街的公司,讓他們儘情地丟儘情地灑,然而再動員大批人力把紙條清掃乾淨。
自由與紀律的辯證角力、感性瘋狂與理性制度間的辯證互動,都在這樣的想像中找到了最佳的象徵代表。這就是迷人的華爾街。

 (7/5)

自由與紀律的角力
「認同」的奧秘
失夢
書探子─書名:亂髮


針孔攝影


◎ 方群
我正在看你,你看不見我
你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在我眼裡
不管明暗色彩空間大小
流動的焦卷,表列著
種種難以啟齒的隱私
無聲無息,投射
慾火焚燒的靜謐夜晚陌生的尷尬不安,
漸次成形這無法預演安排的荒謬劇情
不停地以脈衝傳遞在每一個苟安的角落,繼續
搜尋著,不知覺的存在
生命的價值與生活的意義,仍舊是
無止盡的藏匿窺視,以及
複製記憶……


 


Designed and Maintained by Ching
Copyright (C) 本網站全部圖文係版權所有
非經本報正式書面同意不得將全部或部分內容,轉載於任何形式媒體
建議使用IE 4.0以上版本以800*600模式觀看以達最佳瀏覽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