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毅恆

　狄公小說十三本，我最喜歡的是《明珠案》（TheEmperor's Pearl）。小說一開場，瘟疫肆虐，宮廷和內閣都撤出首都，僅以狄仁杰為留守，在極困難的情況下維持治安。此時凶案疊出，盜賊蜂起，宮藏國寶被竊。狄公小說中，此書場面最為豐富，有一種歷史的縱深感。其他書中狄仁杰面對難題，依然有一股瀟灑勁兒，步步謀營；此書狄仁杰面對嚴重挑戰，心中如焚，完全不同。後來發現他寫此書，是在貝魯特任職。當時黎巴嫩內戰激烈，戰火紛飛。使館人員及家屬僕役全部撤走，他一個人躲在小房間中堅持，以寫小說度戒嚴長日。可見高羅佩並非對世事完全不關心，只是他自由藝術轉化的門徑。
　狄公小說在西方流行已久，狄公小說譯成十多種文字，包括瑞典語、芬蘭語、克羅地亞語等小語種。有好幾次拍成電影。我看過美國拍攝的影片《廟祟案》（Haunted Monastry），洋人扮中國人，總是差強人意。一九八八年山西電視台所攝電視連續劇在大陸風行一時，但人物過於嚴肅，布景服裝豔麗，失卻原作那種生動風趣。但是至少沒有觀眾能聽出來原本是西方人所作，對話完全沒有翻譯調。原因是下面的故事：
　按高羅佩的原意，中文本應當是標準本。可惜此套小說中文本八○年代前一直沒有機會出現。七○年代末，我勸友人陳來源（現任中國駐津巴布韋大使）與許明（現為中國社科院文學所胡適研究專家）以中國元明通俗小說的語言翻譯這套書，以歸本還源，因為這原是高羅佩寫此套書的範型。他們做得非常成功，幾可亂真，證明高羅佩的確是把白話小說讀通了。當時大陸競相翻譯《狄公案》的有多人，但陳與胡的擬元明口語譯本竟成定本，也是電視劇中對話的所據本。他們譯出來的《狄公案全集》有一百三十多萬字。二十多年來，翻印盜印本不知幾許，電視劇改編也有多次，卻從無人能重譯，本文引用《狄公案》各書的標題，也是陳胡二位所取，竟成定譯，這是二位朋友與我談起時不免得意的話頭。
　不料最近我考得，一九五二年高羅佩從日本調任印度，在新德里時，曾把《迷宮案》從英文譯成中文，題為《狄仁杰奇案》，在新加坡南洋印刷社出版，原來這就是高羅佩一再說「中文為定本」的原意：他真的寫了中文本！全書前加了楔子一首：運轉鴻鈞包萬有，日星河岳胎鮮。人間萬物本天然，恢恢天網秘，報應總無偏；在位古稱民父母，才華萬口爭傳。古今多少聖和賢，稽天行大道，為世雪奇冤。
　我們知道高羅佩能作舊體詩，對仗尤其工整，真是下過功夫的，不然何以為名士？但是讀來終究是「做出來的」，難以像中國的舊體詩大師如魯迅、郁達夫，揮灑如意而自然天成。但是這首俗詞卻真正嚇了我一跳：如此合轍上調的「白話」唱詞，不拿文人腔，不掉書袋子（這反而容易做到），完全民間藝人口吻活龍活現。如果高羅佩能把《狄公案》全寫成這樣的中文，就是千古一人了。

　(7/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