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0年7月26日 星期四
 
名土高羅佩與他的西洋狄公案

文 ◎ 趙毅恆
高羅佩的學術研究,的確帶著感情色彩:親華色彩。
他認為在中國春宮畫及房中術中,
「看不見西洋人種種暴虐詭異的反自然病態」。


 從某種意義上說,現代西方對傳播中國文化做出最大貢獻的人,恐怕要算荷蘭人高羅佩(Robert Hansvan Gulik,一九一○至一九八二年)。他的英文《狄公案》系列小說(Judge Dee Mysteries)影響遠超過任何中國研究著作。非學術圈子裡的西方人,他們了解的中國,往往來自《狄公案》。而且此套小說在西方雅俗共賞,影響不限於只讀通俗小說的俗眾:伯克萊加州大學法學院長貝林教授研究中國法制史,就是從狄公小說入手的。我這本小書不寫漢學家,但是寫到影響遠遠超出漢學圈子的兩個人,一個是翻譯家韋利,另一個就是這位奇才高羅佩。
 高羅佩父親是荷屬東印度的軍醫。高羅佩一九一○年出生於荷蘭,但是五歲起就到雅加達上小學,小時候,家中花瓶上的中文字使他對中文產生興趣。讀高中時,就開始學習梵文,十六歲他在鹿特丹唐人街找到了一個學農業的中國留學生教他中文,後在萊頓與烏特雷支大學攻讀中文,日文,藏文、梵文、連後來學的,「通」十五種語言。
 上大學前,他已經參加編輯印第安「黑足族」(Blackfoot)文字詞典,學士論文是《如何改良荷屬東印度有關華僑的法律》,這個問題至今未能解決,可見才二十歲的高羅佩眼光之遠,也看出他對中國人的同情由來已久;他的碩士論文是米芾《硯石》英譯,二十五歲以中日印藏諸民族的「拜馬教」考證,獲得博士學位。高羅佩之博學多才,弱冠就初露端倪,興趣太廣泛這「毛病」也早就明顯。
 一九三五年高羅佩畢業後,入荷蘭外交界供職,主要任職於遠東各國。他自己說他是一身三任:外交官是他的職業,工作卻只有暫時意義;漢學是他的終身事業,學術有永久價值;寫小說是他的業餘愛好,是消遣。我個人覺得高羅佩的外交官生涯並無特色,在東南亞不斷調任,他自己深以為苦。唯一覺得日子過得有意思,是一九四三至一九四五年為荷蘭流亡政府任駐重慶使館一秘時,當時重慶中外文化人雲集,他如魚得水。此後他兩度使日,正合他收集中國文物的目的,也是高興日子。高羅佩雖然一九六七年五十七歲英年早逝,但是一生事業著作極豐,興趣愛好更是三頭六臂:他是名士派頭藝術家收藏家,代中國人發展國粹的公案小說家,業餘勝過專業的重要漢學家。
 先說高羅佩的藝術愛好:他琴棋書畫無不擅長。二十歲開始練書法,終生不輟,他的「高體」字獨有一格,風姿高邁,中日專家均能識別;他曾從葉詩夢學古琴,並在重慶與于右任、馮玉祥等組織「天風琴社」,有英文專著《琴道》;追と中國古琴流傳日本的歷史,他發現了將曹洞宗帶到日本的禪宗大師東皋心越的大量資料,一九四四年在重慶出版《東皋禪師集刊》,為近世佛學史補缺之著;曾學圍棋,未知最終達到的段位;曾學中國畫,譯陸時化《書畫說鈐》;曾考證中國文獻中的猿(gibbon),並親自養猿觀察,做《長臂猿考》;能寫中國舊體詩詞,曾與郭沫若、徐悲鴻等唱和,齊白石、沈尹默等人的畫,常有他的上款;曾學治印,歷年所刻印章集成手卷印譜,齊白石題名;一如中國名士,雅號,筆名奇多,換一個就刻章;中國文物書籍收藏頗豐,並且大有收藏心得,一九五八年出版五百多頁的巨著《書畫鑒賞匯編》教洋人如何辨別真贗中國文物,並且依自己所刻印章作例,說明什麼是假貨,很有自知之明。還有值得一提的是曾經君子求淑女:抗戰時期在重慶任荷使館一秘時,與時任使館秘書的水世芳女士戀愛,水為張之洞外孫女,名門之後,齊魯大學畢業。在重慶舉行一西一中兩次婚禮,賀客盈門,多為中西文士,他和學路相近的李約瑟多年友情,就是從重慶婚禮席上開始的。
 高羅佩在重慶時,讀到一本清初公案小說《武則天四大奇案》,他驚奇地發現中國讀者耽讀西方三流偵探小說的三流翻譯,卻沒有看見自己歷史上有出色得多的偵探小說。他把《四大奇案》翻譯成英文後,就襲用其主人公狄仁傑,用英文寫了本《銅鍾案》,原擬用英文作為稿本,再寫成中文和日文出版。但其時一九四九時,中國出版界顧不上狄仁傑,日本出版商認為此書把幾個和尚寫成壞人,有侮辱日本佛教界之險,危及戰後敏感的社會關係。因此此書最後只能以英文出版。但出版後大獲成功,一發不可收,高羅佩只能再寫四本,《迷宮案》,《黃金案》,《鐵釘案》等,合成一組,此為初期《狄公案》。高羅佩本準備就此歇筆,此後也好幾次宣布封筆,但是廣大讀書界歡迎,出版社不斷施壓(這是高羅佩一生唯一賺錢的一套書,其餘均是賠本),只能再接再厲,共寫了十三本狄公小說,包括一本短篇集,每年一本,卻罷不能了。
 這些小說中的狄公,不是正襟危坐的青天大人包公施公,也不是鬼鬼祟祟的私家偵探福爾摩斯,而是二者的奇妙結合:幽默開朗,時有俊語;智慧機敏卻不矯飾;清廉剛正卻不拘泥古板;喜歡女人卻不失度;而且文武雙全,緊要時還能挺劍格鬥幾個回合。他的上司,同僚,都是昏庸顢頇,只求升官,不問民間疾苦。而地方上的獄吏捕快則腐敗墮落,與犯罪集團沆瀣一氣,魚肉鄉民。狄仁傑在這一片混沌黑暗的陰謀暴行中堅持正義,對抗罪惡,卻並不擺出一副怨天尤人,唯我獨醒,欲挽狂瀾與既倒的海瑞架式。如果中國歷代清官都有狄公的迷人性格,中國政治恐怕就是另一個樣子了。
 這些小說生動有趣,但其中說到中國的典獄,刑律,習俗卻是於史有據,並非信口開河。高羅佩對明代中國情有獨鍾,(他的書齋易名多次,曾稱「尊明閣」)書中社會習俗與明朝基本相符,而不是唐朝,但不少司法問題,卻符合《唐律疏》等法典。《銅鍾案》中的和尚不規,勾結京官干預朝政,的確是唐朝政治的特色。高羅佩譯注過元代刑典案例集《棠陰比事》,但他還以大量中國文獻(包括俗文學)汲取材料,例如《迷宮案》中就用了嚴世蕃用筆殺人故事,《襲圖公案》中的拆畫軸故事,《今古奇觀》中的滕大尹故事。書中的迷宮設計來自《香印圖考》,而其中女同性戀情節則借自李漁「賢妻選妄」劇本《連香伴》,並且加上高羅佩本人對中國多妻制社會中女子性生活的研究。光這一本小說,就有那麼多講究,讓人不敢小覷像是通俗小說的《狄公案》了。
 上面說的是小說。作為漢學家,高羅佩在以收集中國春宮畫,房中術書籍,研究性學而享盛名。中國性學如今已是東西方共同的「顯學」,高羅佩遠遠開風氣之先,成為研究者無法繞過的出發點。在五六十年代的漢學界,的確只有高羅佩這樣的名士派,才有此膽識。
 高羅佩的性學研究,實際源自小說。他的《迷宮案》於一九五○年準備出日文版時,出版商要求以裸女畫為封面(當時日本時尚)。高羅佩斷然拒絕,說這絕非中國傳統。為了證明這一點,他分別致函日本,中國幾十家骨董商,詢問有無明代木刻裸體畫像,結果上海商號說他們的顧客有,可供臨摹,京都的骨董店卻有明代木刻冊頁的原本刻版,即一套二十四幅的彩印《花營錦陣》。他這才明白晚明的藝術風氣。由此他開始研究中國春宮,瑰集為《秘戰圖考:中國彩印春宮版畫》一書。一九六一年高羅佩出版《中國古代房內考》,是系統整理中國房中書籍的全世界第一人,後書有一九九○年上海版譯本。不少人認為高羅佩的漢學,不夠專精,跟著興趣走,只能說是「業餘」漢學家。就成就論成就,上述這種說法,只能說是學院偏見。
 不過高羅佩的學術研究,的確帶著感情色彩:親華色彩。他認為在中國春宮畫及房中術中,「看不見西洋人種種暴虐詭異的反自然病態」,因此中華民族身心健康,兩性生活自然而正常,「中國民族與文化持續不衰,最大原因是他們兩千年以來不斷地研究男女均衡的藝術」。至於中國春宮畫,「證明以為中國古代畫家拙於描畫人體,完全是西方偏見」。高羅佩對中國文化的熱情令人感動,但是這兩點結論,未免對我們這個民族過於恭維。
 實際上高羅佩在書中也說到不太妙的圖景:乾嘉禁毀「淫書」,幸存書冊往往流入日本。所以他在日本任職,順便做材料收集工作,正得其所哉。如果他五十年代初任職中國而廣收春宮,恐怕不僅收集不到,而且會引起外交糾紛,宣布為不受歡迎的人。
 狄公小說中的插圖,是高羅佩自己畫的,仿明版《列女傳》和《列仙全傳》風格,但時有裸女形象來自中國春宮,他用半透明紙描下圖形,組合而成,筆調稚拙,別有風味,與小說行文之輕快爽利互為映襯。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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