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記者楊詩涵
攝影◎記者楊詩涵、邱旭伶
繪圖◎巴吉度
從台東起飛的雙螺旋槳小飛機，只要十八分鐘的貼海飛行，就會搖搖擺擺地降落在挺立大洋中的人之島，蘭嶼；關於從一座島飛行到另一座島，只有短短十八分鐘可以想像。
 正駕駛驟然鬆開緊鎖的煞車，像被拉緊的弓弦彈射出去一般，雙螺旋槳小飛機衝向跑道的彼端，拉高機鼻、方向舵偏轉，航向東南南，頂著太平洋鏡面般反射的豔陽，十八分鐘的飛行過後，航機將要降落的地方，是一座島嶼。
關於這座島嶼，只剩下十八分鐘的想像時間。
當我們居住的星球正經歷某一段天崩地裂的年代，板塊劇烈地推擠、撕裂，一旦地殼稍稍露出空隙，高溫的熔岩便一湧而上，碎屑、氣體趁勢夾雜在巨大的力道當中擺脫地心引力，衝向陽光所及的西太平洋海面，一座又一座的海島便先先後後隆出水面，形成一系今日稱之為花綵列嶼的島鏈；十六分鐘之後小飛機就要著陸的島嶼，便是其中的一座，陡峭山勢的最高峰，高出海平面五百四十八公尺。
挺出海面的這座島，很剛好地落在從赤道向北流動的洋流路徑上，今日人們口中的黑潮，從海洋深層翻起了積存的養份，繁殖了海藻、餵養了飛魚群，隨之在後的則是迅猛的鬼頭刀、旗魚；各式魚群從菲律賓群島一路追食豐美食物，世代仰賴大海生活的人，也隨著魚群北游的軌跡發現了這座海嶼，在大洋逐魚一百多公里之後。
這段海洋獵旅出發的地點，據信是今日菲律賓的巴丹島，時間，則推估在三、四百年以前，這批海洋旅行家則將這座海洋新境稱做，人之島。
這群最先抵達的海洋民族，稱自己為「達悟」，選擇門前有海灣、旁邊有山溪的海濱台地落腳，在新家人之島，生活依舊與大海為伍，每年飛魚北游的春季，男人划著拼板獨木舟出海，收穫天神賜與的豐饒魚群；飛魚群離開之後，達悟生活裡還有水芋相伴，同時，更要雕造獨木舟、捏陶器、製泥偶，以及一夜又一夜地敘唱著祖先的故事。
直到近百年前的一群陌生人來過之後，不求甚解地把定居人之島的海洋族群叫做「雅美」，接下來，人之島生活才有了香菸、酒精、保力達Ｂ，然後達悟才知道，原來還有一座更大的陸地，里程上比故鄉還要靠近自己；而且，他們先叫人之島「紅頭嶼」，後來又因為島上長著很多蝴蝶蘭，又隨意地改稱作「蘭嶼」。
從「陸地」來的人，一株又一株採走了嫩白色的花朵，讓人之島變成沒有蘭花的蘭嶼，然後，陸地來的人又在熱帶雨林裡發現了珠光鳳蝶、蘭嶼角鴞、綬帶鳥這些從未見過的美麗生物；生物學家研究後才知道，人之島的生物種類分布，跟近在咫尺的台灣關係不深，反而比較接近達悟的故鄉菲律賓，叫做「澳洲馬來區」的「菲律賓系」，已經沒有蘭花的蘭嶼，動植物的特有種類比例，依舊遠遠高過千百倍大的台灣島。
駕駛艙玻璃外深邃的海洋景色裡，原本隱隱約約浮現的黑綠色塊，從礁石般的模糊大小漸漸聚焦成形，一座島的姿態，已然確立不移；不久，雙螺旋槳小飛機的飛行高度降至貼海的極限，橡膠摩擦水泥，ㄘ的聲響加上震動，讓關於人之島的想像，一秒鐘也不留。(孫守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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