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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鍾芭.拉希莉 ◎ 譯/吳美真 ◎ 圖/閒雲野鶴
他們四個月前才認識。她住在加州的父母和他仍然住在加爾各達的父母是老朋友,他們從兩地安排讓晶晶和桑吉夫認識︱︱讓兩人在他們社交圈中一個女孩的十六歲生日派對上見面,那時桑吉夫來到帕洛阿爾托(Palo
Alto)出差。他們並坐在餐廳的一張圓桌旁,桌上有一個旋轉盤,其上擺著小排骨、蛋捲和雞翅。他們一致認為那些食物的味道都一樣;他們也同樣自青少年時期就一直很喜歡沃德豪斯(Wodchouse)的小說,而且不喜歡西塔琴(sitar,北印度的一種長頸絃樂器,其絃為金屬製)。後來,晶晶坦承他們交談時,桑吉夫謙恭有禮地替她倒茶的樣子讓她十分著迷。
因此,他們開始打電話,兩人在電話中談得愈來愈久。然後,他們開始互訪,先是他去史丹福,然後她去康乃迪克,然後,桑吉夫會將她週末時抽完菸後按熄的菸屁股保存在陽臺的菸灰缸裡︱︱保存起來,直至她下回來看他,那時他會以吸塵器清理公寓,會洗床單,甚至為了她拭去植物葉子上的灰塵。她二十七歲,他猜想最近她才被一個無法實現演員夢的美國人拋棄。桑吉夫很寂寞,不曾談過戀愛,對於一個單身漢而言,他的收入顯得太多。在媒人的催促下,他們在印度曼德維爾格上一個紅橘相間的帳幕下結婚了,帳幕掛著成串的耶誕樹燈飾,帳幕外下著八月連綿不斷的雨,而他們被數百名祝福者包圍, 他們小時候見過這些人,現在卻幾乎認不出他們了。
後來,當晶晶折紙餐巾,將它們塞在盤子旁,桑吉夫問她:「妳有沒有打掃閣樓?」閣樓是屋子裡唯一沒有被打掃過的地方。
「還沒有,我會打掃,我答應你。我希望這鍋東西嚐起來很棒,」她說,並把那鍋熱騰騰的燉菜放在有耶穌像的三角墊上。他們準備了一條放在小籃子裡的義大利麵包、捲心萵苣、淋上瓶裝沙拉醬的胡蘿蔔絲、油炸小塊麵包和數杯紅酒。在廚房裡,她沒有太大的野心。她從超級市場買來烤好的雞,然後配上馬鈴薯沙拉一起端出去招待客人(天知道那些裝在小塑膠容器出售的馬鈴薯沙拉是何時做好的)。她抱怨說,做印度菜太麻煩。她討厭切蒜、削薑皮,而且不會操作攪拌器。因此週末時,桑吉夫便以肉桂棒和丁香為芥子油調味,做道地的咖哩。
然而他必須承認,不管她今天煮了什麼,那東西出奇地美味,甚至十分吸引人,暗紅褐色的湯汁裡閃爍著切丁的白色魚肉、點點的西洋芹,以及新鮮的番茄。
「妳怎麼弄的?」
「我自己調配的。」
「妳做了什麼?」
「我只是把一些東西放入鍋子裡,最後再倒入麥芽醋。」
「妳倒了多少醋?」
她聳聳肩膀,撕下一些麵包,將它插入碗裡。
「妳說妳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妳應該把它記下來。如果我們要開派對,而妳必須再做一次呢?」
「我會記得,」她說,並且以一條擦盤子的乾布蓋住麵包籃。而這時,他突然注意到,那條乾布印著摩西的十誡。她對他露出一個微笑,從桌下輕輕地捏了他的膝蓋一下。「面對事實吧!這個家受到福佑。」
他們計畫在十月最後一個星期六舉行喬遷慶宴。他們大約邀請了三十個客人,這些人全部是桑吉夫認識的,包括他的同事,以及許多對住在康乃迪克州的印度夫妻,桑吉夫不算真正認識他們,但是在他當單身漢的日子,他們經常在星期六邀請他去吃晚餐。他常常在想,為什麼他們把他納入他們的圈子裡。他和他們沒有多少共同之處,但是他總是參加他們的聚會,吃添加調味料的鷹嘴豆和炸蝦餅、閒聊、討論政治,因為他很少有其他節目。目前為止,沒有人見過晶晶;當他和晶晶仍然處於約會階段,桑吉夫不想把他們週末短暫的相處時光浪費在他孤獨時結交的人身上。除了桑吉夫和晶晶以前的一位男朋友外,晶晶在康乃迪克州沒有認識任何人(她相信她以前那位男朋友在布魯克菲德的一家陶器場工作)。她正在寫史丹福大學的碩士論文,題目是關於桑吉夫沒有聽過的一位愛爾蘭詩人。
去印度結婚之前,桑吉夫自己找到這棟價錢公道、附近有好學校的房子。它讓他印象深刻:優雅的螺旋梯、鍛鐵欄干、深色的木材壁板、可以俯瞰杜鵑花叢的日光浴室、以堅實的黃銅做成的門牌號碼︱︱二十二(被釘入略帶都鐸風格的房屋正面,而桑吉夫的生日碰巧也在二十二號)。屋裡有兩個可用的壁爐;一個可容納兩輛車的車庫,以及如果有必要可以改裝成臥室的閣樓(不動產經紀人曾提到這一點)。那時桑吉夫已下定決心,他和晶晶要永遠住在那裡,因此他沒有費心去注意開關板上貼著和《聖經》有關的貼紙,也沒有注意主臥房玻璃窗貼著站在半邊貝殼上的聖母馬利亞的透明貼花紙。搬進來後,他曾試著刮掉貼花紙,卻在玻璃上留下刮痕。
喬遷慶宴前的那個週末,當他們正耙著草坪上的落葉,桑吉夫聽到晶晶尖叫。他抓著耙子跑向她,擔心她看到了一隻死動物,或一條蛇。他的球鞋嘎扎嘎扎地踏過棕色和黃色的落葉,十月乾冷的風刺痛了他耳朵的頂端。當他跑到她面前,她已經倒在草地上,近乎無聲地笑得不能自己。一叢過於繁茂的連翹植物後面有一尊高度及腰的聖母馬利亞石膏像,頭上披著塗成藍色的頭罩,就像印度新娘那樣。晶晶抓住T恤的邊緣,開始拭去石膏像額頭上的污泥。
「我猜妳要把它擺在我們的床邊,」桑吉夫說。
她注視他,顯得十分訝異。她的腹部袒露出來,他看到她的肚臍周圍有雞皮疙瘩。「你認為怎麼樣?我們當然不能把它放在我們的臥室。」
「為什麼不能?」
「不能,傻桑吉,這是要放在外面的,放在草坪上的。」
「噢,天啊,不行。晶晶,不行。」
「但是我們必須這麼做。不這麼做會帶來厄運。」
「所有的鄰居都會看見,他們會以為我們瘋了。」
「為什麼?就因為我們把一尊馬利亞的雕像擺在我們的草坪上?這個社區的每一個人都在草坪上放一尊馬利亞的雕像。我們正可配合他們。」
「我們不是信基督的。」
「你一直在提醒我這點。」她在她的指尖吐口水,開始專注地擦拭雕像下巴一個特別牢固的污跡。「你想這是污泥?還是某種菌類?」
他無法和她討論出任何結果,這個他只認識四個月的女人,這個成為他的妻子的女人,這個現在和他一起生活的女人。他帶著隱約的懊悔想起他母親從加爾各達寄給他的快照,照片裡那些有希望成為新娘的女人會唱歌、會縫紉、不用看食譜就知道如何為小扁豆調味。桑吉夫曾考慮過這些女人,並依喜好順序列出她們的名字。但是後來,他遇到了晶晶。「晶晶,我不能讓我的同事看到草坪上擺著這尊雕像。」
「他們不會因為你的信仰而把你炒魷魚。那會是一種歧視。」
「那不是重點。」
「為什麼你這麼在乎別人的想法。」
「晶晶,拜託。」他累了。當她開始將雕像拖向位於鋪磚小徑旁邊的旗桿旁的橢圓形桃金鑲花圃時,他將全身的重量倚靠在耙子上。「看,桑吉,她多麼可愛。」
他回到落葉堆那兒,開始一把一把地將落葉扔入一只塑膠垃圾袋裡。他頭頂上的蔚藍天空晴朗無雲。草坪上的一棵樹仍然掛滿葉子,紅色和橘色的葉子,就像他和晶晶結婚時搭蓋的帳幕。
他不知道他是否愛她。一天下午在帕洛阿爾托,他們並坐在一間幽暗、幾乎無人的電影院裡,她第一次問他這個問題,而他回答他愛她。那是她喜歡的一部電影,一部他覺得極其令人失望的德文電影。在放映之前,她將她的鼻尖壓在他的鼻尖上,他可以感覺到她那塗上睫毛膏的睫毛在眨動。那天下午,他回答說是的,他愛她,而她很高興,餵他吃了一粒爆玉米花,讓她的手指在他的嘴唇上逗留一下,彷彿那是他說出正確答案的獎賞。
雖然她自己沒有說,但是那時他認為她也愛他,而現在,他不再那麼確定了。事實上,桑吉夫不知道愛是什麼,只知道愛不是什麼。他判定愛不是每晚回到公寓大樓鋪上地毯的無人公寓裡,不是只使用餐具抽屜最上面的那把叉子,不是在週末的晚宴看到其他男人最後將手放在妻子或女朋友的腰間,且不時挨過去吻她們的肩膀或脖子時,禮貌地轉過頭去,不是郵購古典音樂CD,有系統地慢慢研究目錄上推薦的主要作曲家,且總是準時付款。在認識晶晶之前的那幾個月,桑吉夫已開始明白這一點。每一個月的月初,當他和他母親通電話,他母親會提醒他:「你銀行裡的存款足夠養三個家庭。你需要一個照顧你和愛你的妻子。」現在他有一個妻子了,一個漂亮的妻子,來自一個適當的高階級,而且很快就要拿到碩士學位。他有什麼理由不愛她?
(待續)(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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