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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理會他,搖動小小的塑膠圓球,使得雪花在馬槽上方旋舞。
他審視壁爐架上的東西。令他不解的是,
每一件都有自己的愚蠢特質。顯然它們缺少一種神聖感。
◎ 文/鍾芭.拉希莉 ◎ 譯/吳美真 ◎ 圖/閒雲野鶴
作者簡介:生於倫敦,成長於美國。波士頓大學文藝復興博士,於波士頓大學教授創作。第一部短篇小說集<醫生的翻譯員>獲普立茲獎,同時獲得海明威小說獎及紐約客小說新人獎,一九九七年獲得路易斯維小說獎。本文「受到福佑的家」為該小說集中的一篇短篇。由於父母親成長於印度,鍾芭.拉希莉的作品多數以印度為寫作背景,內含殖民文化與鄉愁的移民文學,而寫作的風格也被認為「復古」,擺脫求新求變、實驗性強的後結構風潮。

在爐子上的食櫥裡一瓶未打開的麥芽醋旁邊,他們發現了第一個。
「猜猜我找到了什麼。」晶晶走入客廳,客廳裡從一端到另一端全部排列著以膠帶封住的包裝箱。她一手揮舞著醋,另一手揮舞著一尊基督的白瓷雕像,後者大約和那瓶醋一樣大。
桑吉夫抬頭看。他正跪在地板上,以貼標標示出踢腳板需要重漆的部分。「扔掉。」
「扔哪個?」
「兩個都扔。」
「但是我可以做菜時用,這瓶醋是全新的。」
「妳做菜從來沒有加過醋。」
「我會查查,在我們婚禮所買的書中的一本食譜。」
桑吉夫轉頭回去,面對踢腳板,將一張掉落在地板上的貼紙重新貼回去。「檢查保存期限,至少扔掉那尊愚蠢的雕像。」
「但是也許它有一些價值,誰知道?」她將它上下倒置,然後以食指摸摸它硬硬的小小長袍褶層。「它很漂亮。」
「我們不是基督徒,」桑吉夫說。最近,他開始注意到,他必須向晶晶說明顯而易見的事實。昨天,他得告訴她,如果她拖著梳妝檯的一端走,而不將它抬起來,拼花地板會有刮痕。
她聳聳肩膀。「不,我們不是基督徒。我們是小小的虔誠印度教徒。」她在基督的頭頂上印了一個吻,然後將雕像放在壁爐架的頂端,桑吉夫注意到那地方必須先撢掉灰塵。
到了週末,壁爐架上的灰塵仍然在那兒;然而,壁爐架已經變成不少基督教或天主教有關物件的展示架:一張有四種顏色的聖法蘭西斯立體明信片(晶晶發現它被貼在藥櫃的背面),以及一個木十字架鑰匙鍊(桑吉夫在晶晶的書房加裝書架時,光著腳踩到它)。另外還有一張裱框的按號碼上色的三智者像,背景是黑色的天鵝絨,原先它被塞在一個放置亞麻布製品的櫥子裡。他們也在餐廳固定的瓷器櫃的抽屜發現一個陶土三角架,其上有一個沒有留鬍鬚的金髮耶穌,祂在山上佈道。
「你想以前的屋主是重生的基督徒嗎?」隔天晶晶問。她正挪出空間擺置一個堆滿假雪的小小塑膠圓球,球裡有小型的耶穌誕生場景,這是在廚房水槽的水管後發現的。
桑吉夫正依字母順序將他麻省理工學校的工程學教科書排放在書架上,雖然他已有好幾年沒有參考那些書了。畢業後,他從波士頓搬到康乃迪克,在一家位於哈特福德附近的公司上班。最後他得知他被列為副總裁的候選人。他三十三歲,有一位祕書,以及十幾位受他監督的員工,他們樂意為他提供任何他需要的資訊。然而,房間裡的大學教科書讓他想起他生命中一段充滿美好回憶的時光。那時,每天傍晚,他會走過麻州大道橋,去到查爾斯問對岸一家他喜歡的印度餐廳買菠菜和不同的雞肉,然後回到宿舍以清楚、乾淨的筆跡抄寫題目組。
「也許先前的屋主想藉此傳教,」晶晶帶著沉思的神情說。
「顯然就妳的情況而言,這一招奏效了。」
她不理會他,搖動小小的塑膠圓球,使得雪花在馬槽上方旋舞。
他審視壁爐架上的東西。令他不解的是,每一件都有自己的愚蠢特質。顯然它們缺少一種神聖感。更令他不解的是,平常晶晶只會展示品味好的東西,然而這些東西卻令她如此著迷。對晶晶而言,它們具有某種意義,但是對他而言,它們沒有絲毫意義。事實上,它們把他惹惱了。「我們應該打電話給不動產經紀人,告訴他,先前的屋主留下一堆廢物。叫他把這些東西拿走。」
「噢,桑吉,」晶晶呻吟般地說,「拜託!把它們扔掉會讓我難過。顯然對先前的屋主而言,這些東西非常重要。扔掉它們會讓人產生一種褻瀆感,或者||我不知道。」
「如果這些東西這麼珍貴,那麼為什麼它們被藏在房子的各個角落?為什麼他們沒有帶走?」
「一定還有其他東西,」晶晶說。她環顧房間光禿禿的黃白色牆壁,彷彿灰泥後藏著其他東西。「你想我們還會找到什麼?」
但是,當他們打開箱子,掛起冬日衣物,以及他們在齋浦爾(Jaipur)度蜜月時買下的大象隊伍絲畫時,他們並沒有任何發現,這讓晶晶感到非常氣餒。幾乎過了一週,在一個星期六下午,他們才在客房的散熱器後面發現一張捲起來的基督水彩海報。海報裡的基督比真實人物大,流著和花生殼一樣大的半透明眼淚,玩弄著一頂荊棘冠冕。桑吉夫誤把這張海報當成遮光窗簾。
「啊,我們必須,我們就是必須把它貼起來。太壯觀了。」晶晶點了一根香菸,開始津津有味地抽。當樓下的音響傳來馬勒響亮的第五交響曲時,她拿香菸在桑吉夫的頭部周圍揮來揮去,彷彿那是交響樂團指揮的指揮棒。
「現在,聽著,我會暫時容忍妳在客廳放置那些和《聖經》有關的小東西,但是我拒絕在我們家裡展示這個,」他說,並以指尖輕彈畫上去的眼淚,和花生殼一樣大的眼淚。
晶晶瞪著他,平靜地吞雲吐霧,兩個鼻孔冒出兩道細細的藍色煙霧。她慢慢將海報捲起來,以手腕上的一條鬆緊帶將它綁住||她的手腕總是掛著鬆緊帶,以便隨時往後綁住她那濃密、蓬亂、夾雜紅褐色染髮劑的頭髮。「我要把它貼在我的書房,」她告訴他。「這樣一來,你就不必看它了。」
「那麼喬遷慶宴呢?他們想參觀每一間房間。我邀請了辦公室的同事。」
她滾動眼珠。桑吉夫注意到進入第三樂章的交響樂已來到漸強的部分,跳動著清清清楚楚的銅鈸碰撞聲。
「我會將它貼在門後,」她說。「這樣,他們往裡面窺探時,就不會看見。滿意了吧?」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拿著海報和香菸離開房間:一些菸灰落到她原先站立的地板上。他彎身抓起菸灰,放在他弓起的手心裡。溫柔的第四慢板樂章開始了。吃早餐時,桑吉夫在雷射唱片盒子的說明裡讀到,馬勒將這部分的樂譜手稿寄給他的妻子,作為求婚禮物。他讀到雖然第五號交響曲有悲劇和掙扎的成分,但是基本上,這是一首關於愛和幸福的樂曲。
他聽到沖馬桶的聲音。「順便一提,」晶晶拉高嗓門說,「如果你想讓人留下深刻印象,我不會播放這首交響樂,它讓我昏昏欲睡。」
桑吉夫去浴室扔掉菸灰。菸蒂仍然在馬桶上下浮動,但是水槽正在重新注水,因此他等了一會兒才重新沖一遍。在藥櫃的鏡子裡,他審視自己長長的睫毛︱︱像女孩子的睫毛,晶晶喜歡這樣嘲弄他。雖然他的身材中等,但臉頰卻過於豐滿,他擔心這一點再加上他的長睫毛會使他無法擁有他所期望的出色側面。他的身高也是中等,自他停止長高後,他就一直希望自己能夠再長高一吋。為此,當晶晶堅持穿高跟鞋時,他覺得十分氣惱︱︱前幾晚他們在曼哈頓吃晚餐時,她就堅持穿高跟鞋。那是他們搬入新家的第一個週末;那時候,壁爐架上已經擺滿了不少東西,他們開車往南行駛時,在車內為這件事爭吵。但是之後,晶晶在阿爾弗比特城的一間無名酒吧喝了四杯威士忌,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她拖著他去到聖馬可廣場的小書店,在那裡瀏覽了將近一個小時。離開時,她堅持在人行道上陌生人面前和他跳探戈。
之後,她穿著一雙三吋高的豹紋絨面高跟包鞋,倚在他的臂上踉踉蹌蹌地走著,比他的視線高出一些。就這樣,他們走了無數條街,回到華盛頓廣場的停車庫,因為桑吉夫聽過太多人說,將車停在曼哈頓會有悲慘的結局。驅車回家時,他提到她的鞋子看起來很不舒服,並說也許她不該穿這雙鞋。晶晶煩躁地回答:「但是我整天什麼事也沒做,只是坐在書桌前。打字時,我不能穿高跟鞋。」雖然他不願和她爭論,但是他知道她沒有整天坐在書桌前;就在那天下午,當他跑步回家,他看到她令人不解地待在床上看書。他問她為什麼大白天待在床上,她回答說,她覺得很無聊。那時他想告訴她:妳可以把幾個箱子打開、可以打掃閣樓、可以為浴室窗檯補漆,然後妳可以警告我,不要把錶放在上面。這些事不曾讓她傷腦筋,這些有待解決的零碎小事。她似乎滿足於穿上她在衣櫥前看見的任何一件衣服,滿足於翻閱散置各處的任何一本雜誌,滿足於聆聽收音機播放的任何一首歌︱︱滿足但帶著好奇。現在,她所有的好奇心都集中在發現下一件寶貝。
幾天後,桑吉夫從辦公室回來時,發現晶晶在電話上邊抽菸邊和加州一個女性朋友聊天,雖然那時還沒到五點,是長途電話費最貴的時候。「非常虔誠的人,」她說,且不時停下來吐煙。「每一天都像在尋寶。我是認真的,妳不會相信這個。臥室的電源開關板以《聖經》場景作為裝飾,你知道,諾亞方舟和那一切。有三間臥室,但是一間是我的書房。桑吉夫立即去五金行,將那些東西換掉。妳可以想像嗎?他全部換掉了。」
現在輪到她的朋友說話了。晶晶點頭,無精打采地站在冰箱前的地板上,穿著黑色勾腳長褲,和一件黃色的絲絨毛線衣,正在摸索她的打火機。桑吉夫可以聞到爐子上有濃濃的香味,因此,他小心翼翼走過糾結在墨西哥赤陶地磚上的加長電話線,然後打開鍋蓋。鍋子裡有某種溢出來、正在沸騰的紅棕色醬汁。
「那是一種加了魚的燉菜,我放了醋,」她對他說,打斷她的朋友,且讓食指和中指交叉,祈求好運。「抱歉,妳說什麼?」她就是這樣,一件小事就足以讓她興高采烈;做任何稍嫌難以預測的事之前︱︱例如嚐一種新口味的冰淇淋之前,或者將信投入郵筒之前︱︱她做出交叉手指的手勢,祈求好運。那是一種他無法明白的特質,讓他覺得很愚蠢,彷彿這個世界包含了他無法預知或看見的隱密奇蹟。他注意著她的臉,他想到那張臉已經不再是小女孩的臉,然而她的眼神仍然未受污染,她那悅人的五官尚未穩固,彷彿仍然在尋找某種永久的表情。由於別人以︿小星星﹀這首童謠為她取了「晶晶」(Twinkle)的暱稱,所以她仍然必須散發一種童稚的親暱感。現在,在他們結婚的第二個月,一些事情會惹惱他︱︱有時她說話時,會噴一些口水,或者晚上脫去內衣時,將它們留在床腳,而不是扔入洗衣籃裡。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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