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0年2月6日 星期二

文學的想像與真實          
法國一九九五年龔固爾文學獎得主安德依.馬金尼。

馬金尼以優美流暢的法文寫作,受到法國文學界的肯定,也受到國際文壇的好評,《法蘭西遺囑》史無前例的同時獲得法國最重要的龔固爾文學獎和梅第西文學獎,作品中流露對法國文化的感情和對過去歲月的追憶,「回憶」和「過去的歲月」是他寫作的兩大泉源,但他不認為作品應被貼上自傳的標籤,強調時間性和想像力在文學創作中的重要性。昨日在台北國際書展的座談,由具有類似多國文化情感的詩人兼翻譯家、學者尹玲主持,現場聽眾反應熱烈,馬金尼也針對問題,做了精闢而引人深思的回應。 ——編者

主 持 人:尹玲
主 講 人:安德依•馬金尼
    (Andre Mak ne)
記錄整理:蔡淑華
攝  影:魏嘉志
主  辦:台北國際書展 TIBE
合  辦:自由副刊

尹玲:今天很高興能主持這場座談,與我自身所仰慕的作家對話。雖然我是《法蘭西遺囑》一書的譯者,但今日只可謂是跑龍套,主角仍是馬金尼。在座的各位應已閱讀過作品,也或多或少在各報紙、文學雜誌上獲知相關的報導與評論,而能體會此書的自傳性質,以及其中意想不到的情節發展。尤其在翻閱第一章時,定會奇怪為何提到那麼多的照片?其中有何蘊涵?作者所謂女性在照相時所形成的嘴形又是何指?針對種種疑義,各位待會兒可以向馬金尼提出相關問題。
如從語言角度詮釋馬金尼的作品,可以發現不論是閱讀法文或中文,都具有相當的音樂性,其中亦鋪排著許多詩歌,使整部作品充滿了詩情畫意、如夢如幻的意境。這部分,我在翻譯時費了諸多精神及時間。同時在翻譯此書時,由於我個人在經歷上的共通性而深有所感。我本身出生於越南,外祖母是越南人,自小即接受中文、越南以及法文等多文化教育,與馬金尼出生俄國、外祖母是法裔有其雷同之處,尤其他在書中屢屢描述戰爭情景,而我個人亦曾經歷了「戰火紋身」(以我自身用語言)的越戰。
我個人首先想請問馬金尼,你小說裡所呈現的法國是出之於外祖母的敘述,或是蒐集、閱讀相關資料而來?與後來遷居所親身接觸、體驗到的法國間,是否存在著很大的差異?

不在乎作品存有多少真實
時間應具有文學上的意義

馬金尼:很高興聽到自己的名字能被以中文發音,感到非常熟悉。我想說的是,翻譯者常是可怕的人,他們並非一般的單純讀者,閱讀一本書時至多翻閱兩三遍,翻譯者通常會翻讀原著達十次,甚至二十次以上。我今日面對自己作品的譯者,就像是坐在外科醫生面前,身上的細胞都被解剖開來,彷彿一絲不掛般。不過今日並非表演脫衣舞秀,還是來談談較為嚴肅的問題。我首先舉一個例子。一位俄國譯者讀《安娜•卡列妮娜》時發現了一個成千上萬讀者在閱讀小說時未曾察覺的嚴重錯誤。托爾斯泰在書中描寫兩個原先互識的家庭,別離多年後再重逢的情境。一說經過了三年,但提到另一家庭時卻又說經歷了四年。這確然是一個錯誤。托爾斯泰在描寫其中遭遇較為曲折的家庭時,由於費了諸多筆墨與精神,以傳達其深刻故事,因此相形之下時間感拉長了。在哲學與數學上,托爾斯泰的錯誤是存在的;但在文學上,卻有理由詮解這種錯誤。
對我個人而言,我不在乎《法蘭西遺囑》是否為一自傳性作品,因為自傳往往必須歷歷記得當天所發生的事。然而人生有些時刻是深邃而得以感覺其深度的;有些則可加以遺忘,這也導致寫作時時間感的不同。我不在乎作品中存有多少真實,因為我並不那麼了解自己,不能清晰記得某日所發生的事。我認為時間應具有文學上的意義。
以一個作家而言,作品往往是過去的經歷。我現在邀請大家做一練習,請大家回想昨日做了些什麼,之後再以筆記錄下來,會發現書寫時定有所取捨。你所寫下的是重組過後的昨天,而非真正的昨天。由此練習即可了解究竟何謂作家了。
當你在敘述昨日時往往已是困難重重,更何況是上個世紀初的法國。因此我在寫作時,不僅蒐集了許多資料,更加上外祖母所述說的種種故事,小說才得以完成。
我再舉一例,有一名法國法蘭西學院的院士,寫作一部以十五世紀貞德時代為背景的小說《尋寶人》,書中主人翁最終所尋找的是一枚兩倍重的特殊金幣,介紹到此,不知各位有無聽出箇中玄機。十五世紀時的歐洲是極貧窮的,可是為何還能找到兩倍重的西班牙金幣?歐洲鑄造大量而又大塊的金幣,應是一四九二年哥倫布發現新大陸,開掘金礦並運回歐洲後的事了,此時已是十五世紀末。然而小說在歷史時間上的不合理,對故事本身已不是那麼重要。
對文學家與讀者,金幣是否真的存在,作品是否符合歷史事實並不是那麼重要;但對歷史學家則不容輕略,例如倘若談及中國中世紀時的錢幣,即須審慎顧及當時確實出現的形式。
再試舉一例闡述歷史真實與文學間的關係。如不懂俄語的文學家大仲馬,曾赴俄國莫斯科聖彼德堡等地旅行,回國後在回憶錄裡,提到與朋友在一大樹下飲茶,然而他所提到的樹名,在俄文中不過是一種小樹罷了。
我相信翻譯我作品的譯者應該不會犯下如斯錯誤罷(笑)。
尹玲:曾於一九九五年破天荒同時獲得龔固爾獎與梅第西獎的《法蘭西遺囑》,一定不會是部流水帳式的作品,否則即無法獲此榮耀。而一位創作者在寫作時儘管非如實呈現,然而不論是面對何人何事,有所經歷,是否即會較從未親身經驗過、光靠想像力創作者更具有力量、更能感動人心?以我本身進行翻譯為例,因為原著與自身經歷有所聯繫才會如此感同身受。
馬金尼:這是一個文學上永遠受爭議的問題,也一定會持續被討論下去。文學是否要親身經歷過才得以創作?如果真是如此,如何解釋描述外星人、登陸月球等情節的科幻作家與作品?作家的想像力是很難界定的,文學上的想像與真實、夢境與真實永遠是受討論的一大議題。
如若要真誠面對此問題,甚至可以說,生活中有九十五%是想像出來的。

語言最後留在自我底層
語言是文學最重要元素


尹玲:馬金尼曾提及「祖國」問題。他在俄國接觸法國文化時曾被友伴同儕視為異類;之後到了法國又受到質疑:俄國人竟寫出如此優美的法文。在此衝擊下,究竟哪一個是想像的祖國,又哪一個是真實的祖國?抑或二者皆永遠存在於心上?
馬金尼:我想提醒一點,文學裡語言才是最重要的。生活中亦然,無論你是遭囚禁或是被放逐月球,語言始終都是最後留在自我內在底層的部分。語言亦是文學的最重要元素,文學賴之以生存。我所謂的語言不單只是指敘述語言,歸結來說,我們都是透過語言來認識世界的。
以酒為例,酒在俄文中僅有紅酒、白酒、甜酒等少數詞彙,但在法文裡則不盡其數,涵括了土地、年份、色澤、氣味等各式形容詞,談酒時自俄國跨向法國,就宛如是跳進了另一個世界,在在說明了外在事實與語言的運用是密切結合的。又如法國有三百多種乳酪及相關形容詞,但在俄文中如斯語詞則不存在;愛情在法文裡有多種說法,但在俄文,甚至傳聞中的中文則相當貧乏。可是儘管俄文、中文不存在上述語彙,可是酒、乳酪與愛情在現實中是存在的,你可以到法國品酒、嚐乳酪,以及做愛,因而體驗出各種情景情境。
再以時間意識加以說明,法文有二十六種對時間的狀態表達,不只分為過去、現在與未來式,更細分為過去的現在、過去的未來等不同時態。法國人的時間意識如此強烈,但在俄文中卻只有三種時態,因此可知兩種文化間存在著多大的隔閡與歧異。在俄國,偶見街旁樓上朋友的窗口亮著燈,即隨性上樓邀他一同喝茶聊天;但如在法國,則朋友可能會馬上心臟病發作(我是有點誇大其辭!)這樣的對比並非指法國人不好客,而是其待客之道與俄國人的率性不同,是要預先約定、準備的。這種文化現象與語言中二十六種時態有緊密的關係。上述所言均是生活小事,但在翻譯上則可能因類似的文化、語言問題而困難重重。
又如在中文裡,並無動詞的時態變化,僅以副詞加以表示,要如何將之轉換到擁有二十六種時態的法文語文情境裡,即是一項工程。因此如以哲學、形而上的層面作結,學習一種語言,其實也正是進入一種新的文化與時空,整個人要走進去,才能真正進到語言當中。
現場提問:請問馬金尼,你本身為俄裔,之後又遷居法國,必然會面臨文化上的衝突差異,可否請你概括談談其間的過程。又在此狀態下,出生俄國而以法文創作究竟是快樂,抑或痛苦?由形貌上看,您同時肖似俄人與法人,請問您自覺是哪一國人?可否教導我們如何分辨俄人與法人?
馬金尼:自俄國到法國的生活經驗中,最艱困的部分是尋找願意幫我出書的出版社,類似情況不唯見諸俄國、法國,全世界皆然,年輕人在尋求出版社與書評時均會面臨某種程度的困難。當時的我很天真,拿作品到出版社,自稱是俄人所寫的法文小說,編輯聽到我的俄文腔,即判定作品中定也存有相同問題,而不願出版。之後我將書寄到出版社,指稱這是由俄文翻譯過來的譯作,編輯隨後即無所疑慮的收下我的手稿。直到某日,編輯突然來電索取原著以參照對看,根本就無俄文版本的我,當晚因此失眠了。隨後即盡快寫成一個俄文版本,還與編輯就兩種版本差異討論了近四個小時,直到他們願意出版此書,才得以鬆口氣。不料幾天後,出版社又建議俄文原著可以推薦到世界各地出版,我因此又以三個星期的時間把法文再譯為俄文(後來南斯拉夫所購得的即是俄文版。)我相信這個俄文版是不好的譯作,因為只花了三個星期的時間,非常可惜。但也因此過程,我知道作家與翻譯者間不同的工作性質,翻譯還是應留給譯者(我指的並非不從事翻譯,而是不要去翻譯自己的作品。)故事結尾,是直到國家圖書館向我索取翻譯者的姓名、地址等相關資料時,此不存在的譯者才得以曝光。
至於是否快樂,至少重提此故事時的感覺是快樂的。
談到如何分辨俄人與法人?法國是一多元化民族,俄國亦然。俄國約有上百種民族與語言,當中或可隱約窺見法國人的影子。如俄國南方人即頗接近馬賽人。究實而言,與人間的關係是可以超越民族、國界、語言與文化的。
現場提問:遷移法國前後,你在生活上面臨了很大的文化撞擊,請問這對於作品風格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又請問你有無信仰?作品中是否表露了此部分?
馬金尼:這是很大的問題,文學與宗教、信仰是合在一起的。答案就在書本裡,就在所創造出來的法蘭西文學裡。創作即是在創造自我世界,這個自我世界相信是比現實世界更真實的,否則即不必創作下去。
在真實人生中有很多選擇,譬如有時碰到可愛的人卻因為其他自認為重要的事而錯過,可是文學創作不能如此,創作要全力以赴、全神貫注,不能一筆帶過。
提到衝突,創作所面對的衝突應是人類整個本質的衝突。只有文學家、詩人能超越死亡,達到永恆;只有文學家、詩人能創造與人溝通的方式,能將意念留傳久遠,臻至永恆境地。文學如果有任務可言,即是要去除日常生活中的小事,創造自我,擺脫政治與社會的限制。如宗教中的神祕主義者一般解放自我,去除作為一個社會人的種種牽絆,才能回到本質、回到自己。時間會謀殺人,人都會死,身體亦會消亡,只有精神是不死的。談信仰、談自我解放,聽來像佛家語,亦似神祕主義,但其實我建議人(尤其是文學家)不要單純的信仰某一宗教,而要多多了解其他宗教。
現場提問:法文與俄文語言系統不同,兩國間的意識形態亦異,請問你的作品如何突破藩籬,使讀者充分理解,甚至還能得獎、臻至一定的成就?
馬金尼:我想「詩」是人生最好的答案,詩反意識形態。意識形態會改變,每個時代都有各自不同的意識形態,詩則不受社會、政治條件所框限。
現場提問:請問俄國文學的現況?當今法國文學與之又有何不同?如果你當初未到法國,創作空間是否會受到某種侷限或影響?

不認為流行文學是文學
純文學在當代社會定有出口


馬金尼:我離開俄國文化文學界已經很久了,對其現況不甚清楚,但手上所能取得的俄國當代文學作品都不輕率,其作家仍很嚴肅的在創作著。同時,我不認為所謂的流行文學是文學。法人與俄人有一相通之處,即是喜歡書、喜歡純文學。法國文壇現今亦受到流行文學影響,但我相信流行文學是無法淹沒純文學的,純文學在當代社會裡定能找到其出口。
到法國有一好處,法人對文字文學極敏銳而愛好,這對一個作家而言是較為方便而舒適的。文學就如同大樹,作家以各自的語言根部描述情感,如同樣是闡述悲傷,法國作家以下著雨的秋季巴黎表達,俄國作家可能是一場暴風雪,日本作家則可能描繪櫻花落下的情景,方式不同,情感則一,詩的情感是最重要的。
現場提問:我想藉此感謝此書的翻譯者,將原著中的音樂性與纖細情感如實傳達出來。馬金尼曾提到,透過外祖母所產生的對法蘭西文化的愛慕,曾被視為是一種異類表現,面對此衝擊,請問你如何調適?是否曾將之視為沉重的負擔?
馬金尼:對一個詩人、創作者而言,「祖國」是一份詩意、詩境。誠如普魯斯特所曾言,詩人永遠是一個異鄉人。生活於世卻不屬於這個世界,亦不受政權、商業與電子媒體等所束縛。他所追求的是另外一個世界——文學。
對一個詩人、文學家而言,「詩」才是祖國。

文學的想像與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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