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0年2月28日 星期三
 

紅塵道上的文學男女<上>   


生命之美,思維之美,文字之美,形體之美等等,是古今中外的文學男女一向勇於追求,並在追求過程中留下連篇佳話,使後世屢說不厭、深感迴腸盪氣的。

◎ 文/趙淑俠 ◎ 圖/李含仁


一九九一年初,文友三毛用她自己的手,結束了她多采多姿的一生,舉世惋惜。我有感而發,創造了一個「文學女人」的名詞,不意這四個字被廣泛流傳,而且引出了另個「文學男人」的名詞,也使得我差不多變成了「文學男女」的專家,隨時隨地都可能被要求談談這方面的問題。今天我要談的,仍是我所知所愛的一些文學男女,分析他們的性格和本質,以及有悲有喜,在常人眼中顯得不很尋常的人生。
翻開文學史,二十世紀的下半段以前,不論中外,文壇的佼佼者都是男性的名字大大超過女性,理由很簡單,以前的男女教育不平等,女性縱有才華,也無創作文學的能力和環境,可是把少數的女作家和大量的男作家,放在一個顯微鏡下仔細觀察,特別是在往昔的古老中國,儘管男性可自由自在的優游山林和江湖,見多識廣,女性只能藏身於深閨,活動範圍比男性小得不成比例,仍可發現這些文學男女,在本質上是非常一致,十分相像的。他們都是不甘隨波逐流、厭惡庸俗、易感、聰慧,至情至性的性情中人。
南唐中主李璟曾問詞人馮延巳:「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原籍德國的瑞士作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赫曼.赫塞曾坦言說:他的心裡有個「風暴地帶」,常常颳起風暴。這就恰恰說到了重點,一個真正的文學人,一定是「吹皺一池春水,干我的事。」而他的內心深處,常常有那樣一個欲罷不能的「風暴地帶」。這「干我的事」和「風暴地帶」,最是文學創作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靈感活泉,是文學人文思產生的根源之地。而這一點對一個文學創作者異常重要,也正是他與一般人的不同之處。
文學男女並不一定是行為大膽的人,也不一定就憂愁或故做瀟灑,他們的特點是具有豐沛的感情和豐富的想像力,能從一灘水想到汪洋大海,由一棵樹極目茂茂山林,對一般人無甚意義的尋常事,都可能給他們造成震撼,像吹皺一池春水這樣微不足道的小小景態,對一個文學人來說,已足以激起他內心深處的靈性撞擊。加之文學男女對美的追求,不管是有形還是無形的,都有個人的標準和執著,忠實的抱持理想,為此當然不免要付出代價。說穿了這便是為甚麼古今中外的文學男女,往往有看來悲情或淒艷的人生,留給後世不絕的浩嘆的主因。
這使我想起德國作家湯瑪士.曼的《威尼斯之死》。主角是個教藝術史又寫敘事詩的作家||一個文學男人,他喪妻後獨自到威尼斯度假,見到一個外型美到極點的十四歲波蘭男孩,他感嘆道:「這不是自然界的塑造,也不是造形藝術至今所能創構的宏偉鉅作。」他竟被這人間難見之美所懾服,忘了年紀、身分、性別、深陷情網不能自拔,終以身殉美。
生命之美,思維之美,文字之美,形體之美等等,是古今中外的文學男女一向勇於追求,並在追求過程中留下連篇佳話,使後世屢說不厭、深感迴腸盪氣的。我在此也要引用幾個例證,特別是中國文學史上的一些不朽的名字。
首先我要說西漢的卓文君。她生於公元前一七九年,年輕守寡住在娘家,和有才氣的司馬相如一見鍾情。那時的社會規範,女性是足不出戶,婚姻大事但憑父母的,可是卓文君卻和她所愛的男人,私訂終身並相偕出逃。他們一同度過許多甜蜜的日子,後來司馬相如想娶茂陵女子為妾,卓文君聞之氣憤傷心,寫了一首〈白頭吟〉,她說:「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其實那個時代,男人是可以有三妻四妾的,但是卓文君不肯隨流俗,更要求雙方感情絕對的專一,所以「寧為玉碎」,假若丈夫非娶妾不可,她就要「相決絕」。那個時代的男人,認為娶妾為合理的行為,正室夫人無權抗議,多半不會理睬。然而,文學男女終是文學男女,司馬相如讀了卓文君的〈白頭吟〉,憶起當初的海誓山盟,立刻回心轉意,兩人真的相守到白頭。足見兩人都是有情有義的性情中人。他們雖是兩千餘年前的人,對愛情的要求和執著卻和今天無甚差別,這說明了「情」字在文學男女的心中是至高無上,超越時空的。
說李清照是中國第一個文學女人,我想沒人會反對。的確,論才情、成就、個性的豪邁灑脫,聰明穎悟,她都是頂尖兒的,雖然在她丈夫趙明誠死後,她孤苦伶仃的在戰亂中流浪,與許多其他有才情的女作家相比,仍要算幸福的。因為她曾經有過圓滿甜蜜的夫妻生活,與丈夫趙明誠之間相知相惜,有共同的語言和興趣,在他們的兩人世界裡,有過最美好的青春歲月。李清照比趙明誠文才高是廣為人知的事,難得的是趙明誠不但不嫉妒,還經常買紙買筆回來,鼓勵她寫作。還為自己有個才女太太而驕傲。
趙明誠是太學生,金石考據家,富有文才,夠資格被稱為文學男人。根據《易安居士事輯》記載:「易安性強記,每飯罷,與明誠同坐,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幾卷,幾頁,幾行,以中否決勝負,為飲茶先後,中即舉杯,往往大笑,茶傾覆懷中,反不得引而起。」從這段記載看出,他們的日子過得何等豐富多采,加上李清照自知貌美,常要撒撒嬌,譬如她寫道:「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淚點輕年,猶帶彤霞曉露痕。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雲鬢斜簪,徒要教郎比並看。」從這些跡象便可看出,這對文學男女夫婦,有過多麼飽滿的人生。趙明誠死後,李清照傷痛逾恆,寫下了許多千古至文,流傳至今。看看也是才女的東漢的蔡文姬,被擄於匈奴,親子生離,哀痛之餘寫下感人肺腑的〈胡笳十八拍〉和〈悲憤詩〉,還有東晉時代,被譽為具「柳絮才」的大才女謝道韞||謝道韞為謝安謝石的姪女,嫁給王羲之的兒子王凝之,結果是謝女恨丈夫庸碌不解風情,曾說過:「不意天地之間,乃有王郎。」因恨丈夫傖俗,連天地也怨,足見其生活痛苦。比起她們來,李清照實在算得上太幸福了。在文學女人中絕對算是命運好的。
 當然,在中國文學史的長河裡,我們還可以找出一串文學男女的名字來,曹植和甄宓的故事至今是個謎,也留下謎樣朦朧的美麗,〈洛神賦〉中對女性形態之美的描述:「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的華麗詞藻,發揮到文學美的至高點,為後世不斷引用。此外,若說從作品中就能讀出一個文學男人在情上的厚愛,我認為唐代李商隱的詩句:「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等等,是最具代表性也最感人的。
二十世紀的前三分之一段,在中國文學史上是個空前興盛,充滿創造力的時代。五四新文學運動以後,作家們開始以白話文創作文學,在作品裡大膽描寫愛情,鞭策舊禮教,反對家庭包辦婚姻。作家們不但在作品裡表現他們的思想和感情,對自由戀愛的嚮往,乃至在實際生活上,也不顧社會的約束和輿論,而身體力行起來。如果我們要找一位,最能代表這一時代特色的文學男人的話,第一個選樣恐怕非徐志摩莫屬。
遍觀三○年代作家,無論才華、氣質、外貌、性格、待人行事、對美的崇拜、追求愛情上所表現的執著和勇敢,徐志摩都有他獨特的格調,算得上是文學男人中的文學男人。
徐志摩把他所有的情與愛都獻給了陸小曼,為她寫下許多動人的詩篇、日記和信||《愛眉小札》。他們終於結合,結局卻非常悲慘,陸小曼的生活方式墮落,徐志摩被友朋們認為已墜入痛苦深淵,難以自拔而絕不值得。另方面,林徽音被認為是美慧才女的極致,使愛過她的男人永遠嘆服,無法再去真正愛上別的女人,其中最具典型性的是終身未娶的哲學家金岳霖,當然也包括婚姻痛苦的徐志摩。雖然後來的人一再強調,金岳霖一生都與梁思成和林徽音作鄰居,吃飯在一桌,彼此間的友誼高貴堅實,互相信任。 (待續)(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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