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0年2月28日 星期三
 

紅塵道上的文學男女<下>   


一些文學男女的心,常和不識人間煙火的幼童一樣的純潔,當他們投入到一個真正震撼了他們內心深刻感情的時候,
往往會忘了周遭環境乃至自身的存在。
◎ 文/趙淑俠 ◎ 圖/李含仁


徐志摩那個時代的文學男女最多,另個非常明顯的典型是郁達夫和王映霞。郁達夫的作品和生活態度,常被評為有頹廢的傾向,其實這種看法太過表面化,他可以說是一位真摯、熱情,最不矯揉造作,文格和人格表現得十分一致的一位作家。看了許多有關他的資料,包括他的自傳,我發現他在言詞中有對人間的不平,有對本身的自憐和自怨自艾,是個具有先天悲劇性格傾向,和對愛與被愛的強烈渴望的,多愁善感型的傳統文人。
一九二○年郁達夫奉寡母之命,與知書識字又會寫詩的孫蘭坡成婚。事實上在結婚之前訂婚之後的五年裡,兩人已有魚雁往返,以詩互訴相思的交往,譬如郁達夫隻身去日本,曾有這樣的詩句:「立馬潯江淚不乾,長亭訣別本來難,憐君亦是多情種,瘦似南朝李易安」。灑淚而別,又把未婚妻比做李清照,足見孫女士在他心中的地位。後來郁達夫又把孫蘭坡的名字改為孫荃,結婚之後,在日記裡口口聲聲稱孫荃為「我的荃君」、「我的女人」,這樣的感情基礎不能算不穩。但是,在他們共同生活了十二年,生過四個孩子後,郁達夫在一個朋友家遇到王映霞,一見傾心,立刻傾情如江河之水,狂瀉而出,他在日記中笑自己:「到了這樣的年紀,還會和初戀期一樣的心神恍惚。」
這就是了,一些文學男女的心,常和不識人間煙火的幼童一樣的純潔,當他們投入到一個真正震撼了他的深心的感情時,往往忘了周遭環境乃至自身的存在,毫無抵抗力的被那自發的熱力燃燒,那在他人看來荒唐,甚至親痛仇快的被目為不道德、不該有的感情,對他是神聖、高貴,真得不能再真的。徐志摩對林徽音、陸小曼是如此,郁達夫對王映霞也是如此。儘管到頭來兩敗俱傷,以悲劇結束,但是確曾有過最美最亮的一瞬,這些文學人的心需要真正的燃燒,而他們對愛和美的追求是沒有止境的。文學男女在紅塵道上尋尋覓覓,跌跌撞撞,給寂寞心靈找尋出路的故事已講了不少。說到當代,我只講一個人——二十世紀中國文壇上的曠古才女張愛玲。
在早期的台灣,讀到張愛玲作品的機會並不多,而且因為知道她的小說,多半發表在上海的軟性刊物《禮拜六》上,就得到一個粗淺的印象,彷彿她寫的無非是一般流行小說,沒有多少文學價值,直到後來張愛玲的作品大量出版,又經過如夏志清等專家的評介,一些文學創作者和愛好文學的讀者大眾,才對她有了正確的認知。我讀張愛玲的小說有這樣的看法:她是一位真正的文學天才,對文字和語言有與生俱來的創造力和敏感性,用字的巧妙成熟,就像 在手裡的兩顆練身的球,成熟自在圓潤無比,是別人想學也學不成的一種天趣。她小說中的場景單調,人物也都是些市井平凡之人,但是她能在那樣小的天地之中,頓悟出生命中和人與人之間的深刻哲理,她的作品因之不朽。
張愛玲出身沒落貴族,在父親脾氣乖戾母親怨氣沖天,父母離異的環境中成長。分析一下她的童年和少年期,得到的愛遠遠太不夠,或許可以說她一直在孤絕中自生自滅的摸索,根本沒有體驗過愛的滋潤與溫暖。如果她是個資質庸碌的女孩,固然亦會感到痛苦,但不會像她受傷得如此的深,造成了一生的孤僻和冷漠。亦不至於到二十四歲才接觸到生命中第一個男人胡蘭成,而且一接觸就像個情竇初開的中學生那樣,把自己全部交了出去。
張愛玲在一幀送給胡蘭成的照片上寫道:「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裡,但她心裡是歡喜的,從塵埃裡開出花來。」見到胡蘭成,有時她忍不住會說:「你的人是真的麼?你和我這樣在一起是真的麼?」。她是多麼的愛這個男人,完全的胸無城府和天真,是十足的文學女人的忘卻現實,純情浪漫的戀愛。可胡蘭成在人性的品質上,對男女感情的態度上,與她完全不一樣。他自以為是個善於舞文弄墨的才子,吸引愈多的女人愈能顯得風流倜儻。文學、思想、人生哲理一類的大題目他也能談談,不過最能引起他興趣的還是女人的肉體。嚴格的說,胡蘭成只是個有些文才的,比西門慶略強的酒色之徒。張愛玲與他那段愛情和婚姻,只帶給張愛玲更大的傷害,對人生有更深的不信任和失望,使她已難有力量再去那樣愛一個男人。張愛玲與長她三十歲的美國丈夫賴雅的結合,我認為她是受不住寂寞孤單,需要個依靠,一個像家又不像家的,可以落腳休息的窩。
看張愛玲一生的遭遇,就不難明白,為何她刻意的和人群隔離,情願選擇自我放逐式的孤獨!大隱隱於市,她把自己與滾滾紅塵之間,畫了一道界限,不許自己踰越,也不許紅塵踰越,對人生,對這個所寄身的世界,她是要隔開距離,用冷眼來看的。張愛玲在作品裡流露出的深沉、清明,以致帶有宿命式的感悟,都證明她是個極成熟的人。男女之情的激越和悲歡離合,她也領略過,並領會到這種被世人反覆稱頌的情,是何等的虛幻不實。因此,一向迷戀《紅樓夢》的她,選擇那樣蒼涼的死,也就不很令人意外了。太上忘情,欲語已忘言。應是這位才情超眾的文學女人心情的最後寫照。
以上舉了許多文學男女的例子,立論和用詞雖然不敢說很全面、很正確,但多少觸及到一些文學男女的特性和共性。最大的特性和共性,就是文學女人和文學男人,都多情、敏感,崇拜美和真,都有一顆文學的心,也就是在文學領域裡常聽到的一個名詞——詩心。詩在文學作品中的地位是超高的,譬如在德語詞彙中,習慣把寫純文學作品的作家稱為「詩人」,哪怕他根本不寫詩,只寫散文和小說,只要成就高,意境逸遠脫俗,便認為具有「詩心」。詩人又是什麼人?借用已去世的鄭騫教授,在〈詩人的寂寞〉一文裡的話說:「以往的回憶,未來的冥想,天時人事的變遷,花開花落,暮雨朝雲,一切都像風吹水面似的,惹起人們心情的波動。這些波動,層疊堆積起來,就需要寄託,需要發洩。這是人之常情,尤其多愁善感的詩人,更是如此。」他還說:「千古詩人都是寂寞的,若不是寂寞,他們就寫不出詩來。」這句話最是入木三分。
詩心是敏銳多感,需要寄託的,而詩人是寂寞的。糟的是,每一個配稱得上文學男女的人,都有一顆詩心——如果沒有這顆心,便夠不上是文學人。所以他們常常是寂寞的。
寂寞、詩心、熱情,加上心靈深處的「風暴地帶」,文學男女對人生的要求和表現,也許就與一般不喜舞文弄墨者不太一樣。而上天對於才子才女之流也並無特殊待遇,他們照樣離不開穿衣吃飯,為人妻為人夫為人父母的,按社會軌跡度日的柴米生活。但是他們常常又不能自唯心唯美的追求中,脫穎而出,徹底隨俗,把自己交給紅塵大眾,甚至因此遭遇到精神人生與實際人生的矛盾,而成為一個支配生活的低能者。
所以,當我們去審視一位有資格被稱為文學人的作家時,應該要跳出一般社會道德的層面,給他較大較廣的空間。文學男女不怕苦、不怕悲,可能對死也不很怕。怕的是空洞、冷寂和庸俗。當他們感到生命已被掏空,精神頻於僵死,只為生存而生活的時候,會有難以忍受的窒息感,那風暴地帶也許就要颳起大風來了。如果我們在讀一本迴腸盪氣的優美作品時,要求那作者是文學男人或文學女人,可是在生活表現上又要求他是個規格人物,便稱不得公平。文學男女的真正價值在於他的文學,並不是他過得合不合社會慣例,兩者之間確有無法統一的排斥之處。事實上,那些古往今來的優秀文學男女,曹植、柳永、周邦彥、徐志摩等等,儘管活著的時候不很合社會規律,留下的作品卻是千古不朽。他們的作品滋潤了千萬蒼生的心靈,美化了世界、充實了人間。試想這個世界上,如果沒有文學將是何等荒涼?事實上這些人是為文學燃燒了自己。(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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