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0年2月28日 星期三
 
《口述歷史─告別白色恐怖》
那個大霧的時代<上>   


這是一篇大一學生的口述歷史報告,而且在課堂上得到A+的成績。回顧幾十年來時代變遷,台灣在民主蛻變的過程中,上一代的禁忌如今已可以被公然討論、辯證,並還原真相樣貌,這樣的進步,正是民主驕傲的果實。本文撥開那個時代的迷茫大霧,勇敢面對過去白色恐怖禁錮,重現在時光中被鏤刻而下,一幕幕清晰的生命痕跡。 ——編者

◎ 口述/鄧伯宸
◎ 記錄整理/鄧湘庭 
◎ 圖/蘇意傑



這一篇口述歷史的主角,是我的父親,鄧伯宸先生。錄音的時間分別是於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的下午,與十一月二十七日的晚上,在我位於高雄鳳山家中的書房。
 我所記錄的這一個事件,是在民國六十一年(西元一九七二年)我父親,鄧伯宸先生以叛亂罪名被起訴,從嘉義虎尾空軍基地被逮捕,接著送至位於新店的警備總部軍法處看守所,最後再轉送至土城生產教育實驗所的一個經過。這期間經歷了將近九個月的時間。
 在那個時代,即是所謂白色恐怖的時期。那時可能你只是對於政府的某一項措施發了一句牢騷,明天你或許就此消失,好像從來沒這個人一樣。你的身邊可能隨時隨地都潛伏著情報局的人,只要一句話、一個行為不對頭,你馬上就成為了他們的目標。
 處於言論自由的現在,對於當時那種氛圍,實在是很難想像的一種情況。你隨時要提防身邊的人,隨時要謹言慎行||你不敢相信你身邊的人,甚至也不敢相信你心中真正的聲音。到最後,什麼可以相信,什麼不能相信;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似乎都已經無從分辨了。
 在我看來,那是一個充滿了不信任的時代,是一個真相與謊言交纏的時代。
 對於父親的這些事,我本來就有所了解,也曾經聽他提過在土城生教所中的種種情事。事實上,父親就是在生教所中認識母親的。當時兩人戀愛談得轟轟烈烈,還傳到了綠島去呢!
 這一段口述歷史,完全是由父親自行錄音完成。我們並未進行任何所謂訪問的動作。我認為︱︱或許父親也是如此認為︱︱以這種方式更能坦誠地記錄父親當時的心情,也能更完整地表達出他的意念。
 父親之所以能這樣放心地將他的這段歷程交給我分享,我想,是出於我對於他的了解,以及他對於我的信任。
 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五日清晨,我被空軍總部政戰處以涉嫌非法顛覆政府,也就是涉嫌叛亂的罪名逮捕。當時我二十三歲,離大學畢業還不到七個月,正在中華民國空軍虎尾新兵訓練中心服預官役,職務是少尉行政官。
 二月二十五日早上,那天是大霧,霧大到能見度大概只有五十公尺,遠遠近近的房舍和樹木都看不清楚。當時用完了早餐,部隊帶出去了。我因為負責的是後勤行政作業,所以留在營房裡,正在我的個人寢室中閱讀一本書,書名叫做「唯物論史」,作者是德國的哲學家費爾.巴哈。作品的內容是探討在西方哲學史裡面,相對於唯心論的唯物論的發展。在立場上,是傾向於支持唯物論。
 當時,整個營房裡面,一片靜悄悄的。沒有多久,我聽到營房的中山室裡傳來電話聲,那個時候,副隊長去接了電話。大概過了不到十分鐘,當時我所屬的中隊的中隊長,騎著一輛三陽五十cc 的機車回到營房來。副隊長神色忡忡地衝進我的寢室,叫我馬上整理我的行李。我一面用軍毯把我的隨身衣物用麻繩打包,一面看到副隊長在我的桌子上翻那本《唯物論史》,嘴巴裡面不曉得是對我說,還是在自言自語地說:「怪不得會出問題,看這種書!」我聽到他這句話,心裡面隱隱已有一些警覺。但是對於他講「看這種書會出問題」的說法,不免覺得可笑,我想他可能是被「唯物論」三個字嚇住了。
 當我把隨身衣物整理好之後,我心想,應該把書也帶走,但是副隊長卻阻止我。他說:「這些書都沒有用了。因為總部現在徵召你去參加三民主義巡迴講習班當教官。你不必帶這些了。」那個時候我就有一點生氣,我跟他抗議說:「這未免也太急迫了,我什麼都沒有準備好。」副隊長大概是有一點忍不住了,脫口而出的說:「急迫!已經算是不錯的了!有些人三更半夜來兩個憲兵就帶走了!」
 那一刻我了解到問題的嚴重性了,但我還是故作鎮靜,把隨身行李扛在肩上。隊長的摩托車在外面等著,根本連熄火都沒有熄,我跨上後座,就直奔大隊部。
 到了大隊部,上下大隊長已經在那邊等了,旁邊站了一位穿空軍軍常服的中校。大隊長因為我曾經在基地參加三民主義論文比賽得過獎而認得我,他便給我介紹那位中校,說他是空軍總部政戰處的某某參謀,我看到大隊長面帶憂色,但是也沒有時間深究,那位中校參謀就催著我上了大隊部門口的吉普車,直奔嘉義而去。
 往嘉義的途中,一路上大霧迷濛。那位中校參謀從頭到尾一言不發,我也一個人默默地坐在後座,任吉普車在霧海中奔馳。心裡反覆地咀嚼著副隊長在營房裡所說的那些話,一點一滴地回想,過去一年多,我在大學裡跟幾位大學同學在一起的生活。包括討論到共產主義、中國統一,以及收聽所謂「匪播」的種種情事。心裡面對於自己的前途,也已經能夠掌握到一定的狀況。
 對我個人來說,會面臨到這種狀況,當時我一點都不驚慌。我甚至可以回想到很小的時候,有些是母親轉述給我的情況,有些是一直在我記憶裡面無法抹掉的。應該是在我懂事了以後吧,四、五歲的時候,大約是一九五二年、一九五三年,在我們家裡,我看到的照片裡面最多的,除了我父親的以外,就是孫立人將軍的。
 我父親,鄧超先生,是孫立人將軍的部下,一九四七年就到台灣來了,跟隨著孫將軍在鳳山訓練新軍,住在我現在還居住的地方,鳳山黃埔新村,日本式的軍眷宿舍裡面。
 當時我看到的孫立人將軍的照片,每一張都是英姿煥發的戎裝照片,有肖像的、有騎馬的,也有閱兵的照片。我也常常聽到父母親談起一些他的事蹟。在心目中,在我童稚的心靈裡面,他已經是一個我崇拜的對象,後來孫立人事件發生,當時父親幸運地已經調到別的單位去,沒有跟在孫將軍的身邊,未受到波及。但是,在我們那個平靜的家裡,也曾經遭到過憲兵的包圍跟搜索。而且幾乎在一夕之間,所有孫立人將軍的照片,都收起來了。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
 就像孫將軍的部下不相信孫將軍會叛國一樣,我也從來不相信我心目中的英雄會對國家不忠。我相信孫將軍是受到陷害,這種想法非常深刻的在我成長的過程裡面,對於當時的政府,國民黨政府,所有的宣傳都只產生沉默的反感。雖然我的父親一直在軍中服務,我也是在一個戒嚴時期,無論在教育、在思想上,管制都非常嚴格的環境裡面長大。但是基本上,在政治方面,我即使不去碰觸,即使不是很了解,但是叛逆的種子已經在滋長。
 一九六七年九月,我進入成大外文系就讀。進入成大是我開始真正接觸一個比較大的外在世界的開始。在學校裡面對我影響比較大的不是老師,而是學長和同學。我開始接觸文學,接觸歷史,接觸哲學,尤其是哲學跟歷史方面對我的影響最大。也許正是哲學可以對歷史反思的這一個特性,讓我開始在思想上那種叛逆性格得到了加強。那時候在我們班上女多男少,十一個男生裡面,我跟其他人都不同調,幾乎很少跟班上的同學打交道。成大當時有一個社團叫Σ(西格瑪)社,裡面有很多學長介紹一些書籍給我看,或者是跟他們在一起聊天,對我的啟發尤其大,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開始接觸到共產主義思想方面的書籍。
 雖然我所能接觸到的東西,絕大部分都是經過檢查的,都是對共產主義批判的,但是不斷地接觸使我感受到共產主義裡面,那種深刻的人道精神。另一方面,歷史引導我走上對中國近代史的關注跟興趣。從康梁變法,一直到中國共產黨的所謂革命,我涉獵了各方面的書籍,甚至透過同學,為了要了解國共內戰時期的一些真相,在他們父親那邊,找出來大陸還沒有淪陷到中共手上之前那幾年的《新聞天地》雜誌,看到了整個國共內戰中,國民黨是如何失去人心,丟掉江山的一個真實情況。
 哲學讓我認同社會主義或共產主義,而對資本主義懷抱敵意;歷史讓我了解國民黨的統治有他的不正當性,更重要的是,中國近代史的發展讓我年輕的心裡面激盪不已的一個想法是:應該要有一個強大的中國。所有這些因素混合起來,我的大學生活在同班同學的眼裡,幾乎是特立獨行。
 我最常去的地方不是圖書館,也不是教室,而是窩在自己在外面租的宿舍裡大量地閱讀。我關心的是當時社會的貧富不均;在心裡面震撼著我的是「保釣運動」中中國人所受的屈辱;我感到不平的是美國文化的侵入,美國勢力在台灣、在國民黨政府有所求的狀況下所表現的趾高氣昂。
 我可以說是當時台南市美國新聞處的常客。到那邊去一方面是希望能夠在語言上能有所加強,一方面是到那邊閱讀書籍雜誌去了解美國。記得在我大四的那一年,美國新聞中心曾經發生爆炸事件,我不知道是因為我常去那兒,還是那個時候我的一些言論已經受到當局的注意,所以我曾經被警方約談過。
 對於中國人在台灣受到美國勢力的屈辱,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大三的某一個夏天,我們一群同學到鯤 海水浴場去戲水游泳。鯤 海水浴場當時分成兩邊,一邊靠北,是給當地人用的,設備簡陋,幾乎連個更衣室都沒有;另外一邊是給駐台灣的美軍使用的,設備豪華,一應俱全。同樣的一條海岸線,中間沒有任何界線的畫分,但是,待遇卻有著天壤之別。
 那天我們幾個同學,年輕嘛,一邊說一邊笑著從這一邊走到那一邊,心裡面多少懷著一種眼睛吃冰淇淋的輕佻心,說是去看看穿比基尼的洋妞。當我們踏入美軍的海水浴場的時候,一個只穿著一條短褲頭的黑人拿著棍子就衝出來了,對著我們咆哮。
 當時我就一股氣直衝而上,用英文大聲地跟他說:「這裡是我們的土地!你是我們的客人,請你尊重我們!」沒想到,他卻大吼一聲,拿著木棒直衝過來,情況可想而知,我們只有落荒而逃。
 當時那種感覺讓我覺得,台灣到底是中國人的土地還是美國的殖民地。那種感覺讓我覺得國民黨政府在台灣,並不是在為中國人而存在,而是在為他們自己的政權而存在。所有這些思想上的、生活上的因素混雜起來在我心理上,已經阻擋不住外在的一些力量來影響我。
 因此到了大學四年級下學期,都快要畢業了,大概是在民國六十年,也就是一九七一年的四、五月間,我們幾個常在一起的好朋友,也可以說是志同道合的好朋友,有的是讀礦冶系的,有的是讀交管系的,也有讀化工的,也有讀中文的︱︱好像一夕之間突然決定一樣的,說要成立組織。
 從學校開始,成立組織來宣傳共產主義。也許是歷史因素的作祟吧,就像戊戌政變也是由幾個書生開始的;中國共產黨民國九年在上海成立的時候,不也就是那幾個書生嘛。年輕的心似乎也從來沒有考慮過,現實與理想之間的距離到底多遠。
 我是在六月,一九七一年六月畢業。也就是在四、五、六三個月,幾個好朋友比較正式地聚在一起有兩次,很嚴肅地討論了成立組織的事情。其中的一個同學甚至於為了要繼續留在成大播撒他的理想,在畢業考的時候故意當掉。就這樣,兩次的所謂開會,我們幾個人的未來,在消息被當局探知以後,就已經決定了。 (待續)(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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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道上的文學男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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