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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篇大一學生的口述歷史報告,而且在課堂上得到A+的成績。回顧幾十年來時代變遷,台灣在民主蛻變的過程中,上一代的禁忌如今已可以被公然討論、辯證,並還原真相樣貌,這樣的進步,正是民主驕傲的果實。本文撥開那個時代的迷茫大霧,勇敢面對過去白色恐怖禁錮,重現在時光中被鏤刻而下,一幕幕清晰的生命痕跡。
——編者
◎ 口述/鄧伯宸 ◎
記錄整理/鄧湘庭
◎ 圖/蘇意傑
吉普車在嘉南平原上奔馳,我的思緒一直沒有停過。最後到了嘉義空軍基地,那個時候嘉義機場只做軍事用途,只有軍機起降。到了嘉義,大約是九點不到。軍方似乎對我也滿放心的,把我留置在一間辦公室裡面。不知道辦公室外面有沒有人守著,但在辦公室裡面,我一個人可以向窗外觀望,可以坐在那兒抽菸,可以翻翻當天的報紙,總之沒有人理會我。
中午,到了用餐的時候,那位空軍總部政戰處的參謀出現了。他跟我說:「還要等,因為飛機還沒有來。」
用過中飯以後,我繼續等。心裡面思潮起伏,但是,卻很平靜,因為我似乎已經知道即將面對的是什麼。當然,嚴重性我卻不知道,到底嚴重到什麼程度,說老實話,那個時候我們對法律的了解,尤其是對戒嚴時期軍法的了解,可以說是零。
後來回想起來,我倒覺得我們那個時代有一點像當天清晨的大霧。在霧裡面因為有光線,不管能見度多低,總之,並不像是在黑暗裡面什麼都看不到,多多少少你總看到隱隱約約移動的、靜止的、巨大的、渺小的景物。因此在霧裡面警戒心會降低,不像在黑暗中那樣。在黑暗中因為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警覺心反而會提高,可是在我們那個時代,在我們那個大霧的時代裡面,他們只給你一些有限的東西,就像你在霧裡面的視野一樣,你只能看到那些。但是那些你所看到的,又沒有直接告訴你危險在哪裡。所以當你加快速度,開始衝撞起來的時候,也許突然就從霧裡面冒出來一個龐然大物,你根本來不及煞車停止,而不可避免地一頭衝撞上去。但是如果在黑暗中,你知道一切都是黑暗的,所採取的行動,所思考的,可能就完全不一樣。那個時候我們的確是活在一個大霧的時代裡面。
對我來講幸運的是,在歷史的閱讀裡面,也許我已經學會了任何悲劇都可能發生。因此當時,我只是以一顆平靜的心在等待,唯一焦慮的是,我擔心我的家人,包括我年邁的祖母,我體弱的母親,以及我那仍然在軍中服務的父親。
在嘉義機場一直待到下午四點多,飛機終於來了。我原以為所要搭乘的飛機一定有很多乘客,但是萬萬沒有料到的是,一架C46 內部經過改裝的飛機裡面,一個乘客都沒有。甚至於駕駛員,那位空軍總部的參謀很客氣地把我介紹給那位駕駛員說:「這位是政戰處處長。」我才知道是他親自開飛機,是上校處長親自開飛機。
上了那架飛機,只有我跟參謀坐在客艙裡面。一個小時後,C46 就在松山機場降落。
台北天已經黑了。典型的台北冬天,淒風苦雨在等待著我。一下飛機,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四名憲兵,我走出機艙,前後各兩名憲兵便跟著我移動,上了吉普車以後,後座坐的不再是我一個人,而是兩名憲兵把我夾在中間。吉普車直奔空軍總部。
到了空軍總部,連車都沒有下,大約等了十幾分鐘,也許他們是去辦我的收押手續吧。接著吉普車從空軍總部的側門開出去,在台北市的巷弄間穿行,最後,在信義路和仁愛路中間那一帶住宅區的一棟日式平房前面停下來。我被帶到屋內,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一位是穿西裝的,大約三十多歲的年輕人,另外一位是穿陸軍軍常服的少校軍官。這個時候整個狀況開始由那位穿西裝的年輕人來主導。他自我介紹,他是服務於調查局,另外那位陸軍少校是國防部情報局的。
偵訊開始了。是在晚餐剛結束之後,時間大概是七點多左右,居中而坐的是調查局方面的人,左右分坐的是國防部情報局及空軍總部政戰處的人員。三個人一字排開,我坐在他們的對面,相距大概三公尺。
在我的感覺裡面,這個偵訊只是形式而已。他們不斷地叫我自己說出來,叫我自己去回想,甚至包括日期、時間、地點,他們都叫我一一交代清楚。實際上,我所能記得的只是大概,而不是那些細節,但是他們卻反反覆覆,一而再,再而三地要給我一種記憶上的壓迫。
在這種狀況之下,我自然會產生焦慮。當我說不出所以然來的時候,他們給我壓力,他們認為我是在說謊,或者是說在逃避。但是他們又不斷地暗示、提示,甚至於到最後明示:「乾脆你就說出來吧!乾脆你就承認吧!」
在我參與的這部分,其實很簡單。如果他們提示一下的話,明確地講出來的話,也許二十分鐘就可以結束。但是我發覺他們什麼都知道,卻偏偏要把這個過程不斷的拖延下去。他們不斷地給我這種精神上的折磨,包括威脅,包括恐嚇,包括一些言語上的污辱。他們甚至整個晚上讓我不斷地抽菸,抽當時軍中最有名的「八一四」香菸,但卻不給我一杯水喝。
偵訊一直從當天晚上七點,進行到第二天早上七點,在整個過程裡面,自白書我是三易起稿。我寫的第一次他們不滿意,重寫。一方面重寫,一方面提示我「應該」怎麼寫。第二次,仍然不滿意;第三次,寫完,按了手印以後,天已經亮了。當天晚上,台北的天空被滂沱大雨占據,一夜未曾停歇。
偵訊結束之後,我正式收押在那棟日式平房裡面,到後來我才知道,那兒就是空軍總部的看守所,在日式平房掩藏之下,後面有一排磚造的囚室,每一間只有四尺寬,六尺高,大約八尺深。裡面大約離地一尺的地方鋪上木板,囚犯就睡在裡面、住在裡面、吃在裡面,一切都在裡面。
我在那兒差一天滿一個月。值得一提的是,空軍總部看守所的一位老班長,對我卻相當寬厚,至少在每天吃飯的時候,他把我放出囚室。因為當時還有另外一個人也被收押在另外一間囚室裡面,他連吃飯都是在囚室裡吃,我卻是跟那位老班長一起用餐。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受到不同的待遇,但是我想,父親當時在軍中服務,也許他動用了某種關係吧。
我在二月二十五日被收押,可以說是突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除了部隊裡的長官知道以外,我的家人完全失去我的訊息。我在想,祖母,還有母親一定憂急如焚,因為我的習慣是每隔一個禮拜,都會回家去探望他們。
在空總看守所羈押的那段時間,我只有在百般求情之下,獲得那位老班長同意,寫了一封家書回去,但家書的內容全都是捏造的,他們不准我在家書裡面寫任何真相。我只能在信裡面稟報父母親說,空軍總部徵召我參加三民主義巡迴講習班,到金門去了。
三月二十四日,我又坐上了吉普車,從空軍總部看守所前往新店,到了警備總司令部軍法處看守所。
首先是接受軍事檢察官的偵訊,偵訊其實是形式上的。那時候都已經接近下班時間,台北的冬天天黑得早,天色已經昏沉下來。我在小房間裡,接受了檢察官形式上的偵訊。我看到他拿著我的自白書提出一些問題,問得很簡單,他說一堆,我只要回答「有」,還是「沒有」;「是」,還是「不是」。
偵訊結束以後,正式收押於警備總部軍法處看守所。當我走出偵訊室的時候,我看到一位我大學時最要好的沈姓同學。我們互相點頭,交換一個眼神,就分別被押入軍法處看守所不同的房間。
那時候,天已經黑了,看守所裡面用餐的時間過了,天氣很冷。在我進入押房之前,接受一位看守所裡面軍法官的檢查。我穿著空軍的軍常服,深藍色呢子的軍常服,掛著空軍少尉的官階。但那位同樣是少尉官階的軍法官,高高在上,他的第一個命令是叫我脫光衣服。
在我還沒有解開我自己的釦子之前,他先毫不客氣地把我的少尉官階從肩膀上扯下來,丟下這樣的一句話:「你們這種人,不配!」
進入囚室以後,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我的生理狀況,就是「飢寒交迫」。囚室裡昏暗的燈光,同房只有一位難友。他很好心地告訴我,「進到這裡來,可能出不去。」然後告訴我很多關於這裡面的規矩。他告訴我,柏楊、李敖、崔小萍也都關在這兒。
(待續) (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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