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0年2月28日 星期三
 
《口述歷史──告別白色恐怖》
那個大霧的時代<下>   


在軍法處看守所九個月的時間,人在那種環境裡面,心靈非常脆弱。 任何一些聲響,都會產生恐慌。 但是另外一方面,那種徹底的隔離,也會相對地帶來一些平靜。

◎ 口述/鄧伯宸
◎ 記錄整理/鄧湘庭  ◎ 圖/蘇意傑

 突然之間,我好像進了一個大觀園,一個思想犯的大觀園。那個時候,我的心情非常複雜。一方面,對於自己不確定的未來感到茫然;另外一方面,我似乎覺得自己在這個時代裡面,總算沒有缺席。
 一直到七月中旬,我才被正式起訴。當我拿到起訴書之後,我才第一次發覺: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共犯而已。我們這個案子,一共有十九個人,十九個年輕人被起訴。其中包括成大的學生、淡江文理學院(今淡江大學)的學生、逢甲的學生,還有海軍官校的學生,另外還有一些從軍中退下來的年輕人,及一名高雄商業職業學校的學生。
 在起訴之前,我們這十九個人各有不同的遭遇,當然那些都是後來才知道的。幸運的像我,經過了一個晚上的偵訊就被收押,另外有某些人甚至遭受過刑求。在起訴之前,所有的人都與外界徹底隔離,既無法通信,更無法接見,只能在軍法處看守所裡面,跟所謂的思想犯生活在一起。
 從起訴書上,我才了解到我們這個案子的整個案情。那位為了留在學校散播思想種子的同學,在我畢業之後,確實開始著手成立了組織,但所謂的組織,也不過包含他所讀科系裡面的三個學弟而已。說起來,他們的確輕舉妄動,也太自不量力,他們成立了成大共產黨,他們製作了五星徽章,印刷共產黨宣言︱︱刻鋼板的︱︱他們收集中共空飄的傳單,以及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有關文化大革命決議文的英文打字稿,另外還有手槍子彈十發。
 當我看到這分起訴書的時候,百感交集。我不後悔自己曾經在沒有畢業之前,跟他們談過組成組織的這件事情,更不會後悔自己在思想上,那種基於追求人道和真理的基本傾向。但是,對他們這樣莽撞的行動,卻在心裡油然生起一種「兄弟,你們為什麼這樣做?」的悲懷。
 那個時候,我仔細地把起訴書看了一遍又一遍。我發覺在學校的時候,跟我們走得最近、最密切的一個同學,名字不在裡面,他是成大中文系三年級的一位學生。當時我就起疑,後來當我被判處三年感化執行完畢以後,經過多方面的了解,才知道,當年他連成大都沒有畢業就出國,到加拿大去了。因此我相信,我們的事件之所以會被政府破獲,他扮演一個關鍵的角色,我合理懷疑他應該是個職業學生。
 我們的案子在十一月宣判,十九個人當中,兩個人判死刑,四個人判無期徒刑,六個人判十五年,七個人判感化三年。這只是第一審,而且死刑跟無期徒刑都是當然上訴,經過再審的判決以後,兩個判死刑的都改判無期,又因為蔣中正的逝世,都獲得了減刑,無期徒刑的減為十五年,十五年的減為十二年,但是包括我本人在內,七個交付感化三年的都沒有獲得減刑。
 在新店警備總部軍法處看守所,我一直被羈押到一九七二年的十二月十二日。當天我被送到台北縣土城的生產教育實驗所,後來這個地方改名為仁愛教育實驗所,一直到民國六十四年(一九七五年)的十月三日獲得釋放。
 在軍法處看守所將近九個月的時間裡面,我了解到在所謂戒嚴時期,因為意識形態,因為所謂政治的理由,所製造的冤假錯案真的可以說是不計其數。有些人可能只是為了批評所謂的領袖,有些人只是發句牢騷罵了政府,只要有人通風報信,告到調查局,告到警備總部,那些人就會在一夜之間消失,鋃鐺入獄。更有些人自己本身就是情治人員,但卻因為權力鬥爭,而成為階下之囚。
 我在軍法處看守所,待得最久的一間囚室是四號房。四號房是一間只有兩坪大的囚室,分隔成兩個部分,一道短牆隔開,靠門的部分是供囚犯坐臥起居的,短牆的另外一個部分則是盥洗用的地方,一個抽水馬桶,一個洗臉盆。跟我同囚室的李先生,他本人就是調查局第四處的副處長。在調查局裡面已經是一級單位的副主管。他的那個案子從調查局的主任祕書、兩個處長,再加上他這個副處長共四個人,全部都是因為調查局內部的權力鬥爭而被逮捕的。他們被逮捕,根據李先生的說法,就是其中一個人先被逮捕,然後由這個人咬一個,然後咬出來的第二個人再咬一個,就這樣子一個一個咬。所謂的「咬」,指的是在自白裡面,把某一個人拖下水。事實上,自白通常都是在刑求之下所做成的,所以每一個人的罪名都是莫須有。李先生在調查局曾占有重要職位,他感慨地說也許是以前造孽造多了,終於有這個報應回到他自己的身上。
 事實上,在軍法處看守所裡面,所有的冤假錯案全都是這樣咬出來的,而且一咬就是一大串。我在看守所那段時間,另外有一個大案子,是所謂的「中正大學案」,是江西南昌中正大學的一批同學,也都是這樣子,十一個人,一個咬一個,一個咬一個,全部咬到軍法處的看守所裡面,然後每一個人都判了重刑。
 從這樣的方式來看,當時所謂的思想犯,根本就是調查局這種情治單位為了增加自己的辦案業績,所製造出來的冤假錯案,由此可見,思想控制其實並不嚴格,真正可怕的是情治單位掌握的權力,才是冤獄真正的罪魁禍首。
 在軍法處看守所九個月的時間,人在那種環境裡面,心靈非常脆弱,任何一些聲響,都會產生恐慌。但是另外一方面,那種徹底的隔離,也會相對地帶來一些平靜。當你了解生命在那兒是如此脆弱的時候,有時反而會沒有恐懼了。因為,你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會發展成什麼樣子;恐懼,在完全不確定的狀態之下,反而變成多餘。
 在軍法處看守所,只要是同一個案子的人,說是為了避免串供,因此都分開囚禁。同案子的人,一定關在不同的囚室裡面,像我們這個案子十九個人就分在十九間囚室裡。在裡面,雖然彼此見不到,但是我們會用各種方式,傳達我們簡單的心靈訊息。用吹口哨、唱歌,或者是敲打牆壁的方式。那個時候,我們常常會同時引吭高歌,唱我們在學校的時候流行的一首英文歌曲:〈Bridge Over a Trouble Water。〉每一次聽到那熟悉的歌聲時,也就不會覺得孤獨了。
 「Like a bridge over a trouble water, I will lay me down.」我對我的同學,我的朋友,心裡面其實有一分感激。雖然他們在我完全不知情的狀況之下,造成了我這次的牢獄之災。但是我覺得他們也同時讓我的人生,經歷了一場對人性深刻體驗的歷程。     (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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