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0年2月21日 星期三
 
<作家與作品>
雨林之歌-專訪張貴興   

●張貴興小檔案
一九五六年生於馬來西亞婆羅洲,祖籍廣東龍川。師大英語系畢業,現任國中英文教師。曾獲時報文學獎小說優等獎、中篇小說獎等。
●重要著作
 著有《伏虎》、《柯珊的兒女》、《薛理陽大夫》、《賽蓮之歌》、《頑皮家族》、《群象》、《猴杯》等。

◎ 採訪/潘弘輝 ◎ 攝影/魏嘉志


從許多人在作品邁入成熟期之後會將書寫的重心朝向童年、少年時期的階段來看,我們可以斷然肯定張貴興,已經正式進入他自我書寫的高峰期。
 張貴興,來自大馬婆羅洲西北部的羅東鎮,十九歲來台灣讀大學,生命重心轉而來台,一心想逃離大馬的一切,所以早期作品《伏虎》、《薛理陽大夫》、《柯珊的兒女》等作品,少見大馬的描寫,而多以台灣為書寫背景,直到邁入三十歲以後,《賽蓮之歌》、《頑皮家族》、《群象》等作品,才將書寫的視野重新拉回大馬,刻劃形構出一方奇特世界。
 近作《猴杯》更是將華人在大馬的移民史、家族史以瑰麗宏奇之筆,立體縱深雕出,以繁複華麗充滿熱帶雨林生物、動植物之意象的形容辭彙,構建出奇詭的華人與達亞克人之間數代人的家族恩怨情仇;故事精妙、文字濃稠繁密卻生動無比。
 在《猴杯》中熱帶雨林印象強烈且鮮明,語言的運用氣味生猛,即便是形容台北的城市場景,慣常採用的文字,依然不脫強烈的雨林氣味。這樣的文字風格與魅力在近期作品中相當一貫,他刻意將雨林作為他的小說中一個很普遍的意象,也算是他在寫作上的一個母體,而既以雨林作為書寫的生命母體中心,自然在作品中所出現的場景、意象,便是相當自然生成,不需勉強著力。
 張貴興認為離開家鄉愈久,有一段距離之後反而更能清楚地回過頭去看它。他說:「我剛來台灣時從未想過書寫馬來西亞的東西,不知道為何?也許是剛從那個落後的地方出來,有種逃出來的感覺,在那個落後的小鎮好像沒有什麼出息,所以一開始我有逃避的心態,不願意再去回想那個地方。我是在過了大約十年後,才又重新回頭過來想這個地方、寫這個地方。對我來說最鮮明的記憶還是童年、少年的時候,雖然我沒有辦法再回到那個地方,但我知道很多作家花一輩子都是在寫他童年、少年時的記憶。如今年紀增長,反倒覺得那分記憶是最真實、最寶貴的。在那其中,有很多東西值得我去思考,而那也是我最了解、能比較深入的地方。」
 他認為他所寫的這些東西,是沒有幾個人能寫得出來的。因為這些都是他個人鮮活的生命經驗!獨到的文字所形成的美學風格,在張貴興的作品裡相當明顯,這是刻意朝向於此所形成的個人特質。問他為何能對雨林的細節記憶得如此鉅細靡遺?他笑著解釋說:「當時進入雨林其實對於許多樹木花草都不太認得,也是必須在日後藉著資料,而才能重新認識的。例如書中所提到的儒艮,是指海牛的一種,以往人們總將牠們誤認為美人魚,在水裡還會叫,有時跑到岸上去哺乳,也因此被誤認為美人魚。海牛這種生物,在淡水是可見的。」
 生動的細節使得《猴杯》這本書相當吸引人,張貴興說:「我到十二歲以前都住在浮腳樓,而我的很多同學都是達亞克人,年輕的時候露營都由他們帶我去,他們對雨林很熟,而我則不敢隨意冒然進入。我有一個最要好的朋友就是達亞克人,所以寫來寫去都還是跟自身有關,雖然情節並非真實的,就像《群象》裡所見的,大歷史的部分是真實的,但其中的故事則是我捏造的。故事的本身不重要,重要的在於你所要表現的東西是什麼?情節本身與之相較,就不是那麼地重要了!」
 關於《猴杯》所要表現的東西為何?張貴興表示他所要寫的是在那邊的海外華人移民到現在的一種生活形態,一般人可能並不是那麼了解在馬來西亞的華人奮鬥或生長的過程,有很多人去那邊是被像賣豬仔一般地賣過去的!當然他們是被利用的,但是當他們取得權力之後,也採用相同的模式,運用狡猾的智慧剝削當地的土人,占領他們的土地。東南亞這些國家,被很多西方國家殖民、占領之後,利用他們的財產,使得他們愈變愈貧窮。中國人也同樣如此做,許多在東南亞的中國人都非常有錢,至於如何有錢的?這很難說,但若深入探究,中國人跟西方人是一樣的,也同樣是在殖民這些國家。
 他覺得在海外的移民雖有所謂的血淚史,事實上也難以逃脫他們的原罪!而這原罪就是他們也如同西方人一樣地剝削當地的土人、掠奪他們的財產,進而在那個地方自立生根、成長茁壯等。雖說在印尼有排華的情形,但張貴興認為我們華人自己也要反省一下,為什麼人家要排斥你?就像他所見到的例子裡就有許多,在長篇小說《猴杯》中所提到的種植園區這件事,雖以小說之筆來描述稍嫌誇張一些,但是諸如在種植園區裡種鴉片、胡椒,開墾雨林等,則都是真實的事件。
 《猴杯》著力寫華人移民史裡黑暗的那一部分,許多寫華人移民史的都沒有寫到這一點。大多數都寫其中的血淚與辛苦,當然這部分也是有的,但是不為人知的一面也是存在的!張貴興以本書來探討華人到那個地方去,在身分上認同的問題。他說:「我們到底是以中國人或在馬來西亞的中國人或怎麼樣的身分存在於那個地方?馬來西亞也許在表面上看不出來,但其實在暗地裡他們排華的情況是相當嚴重的!尤其當我到台灣來之後,對過去的那種被排擠的感受更是強烈,我的家人就說來到台灣真爽,看到的都是中國人,他們說真爽!到台灣來就算當乞丐也都願意。那樣的心境,是馬來西亞華人很普遍的心聲。」
 「馬來西亞有保護當地馬來人的政策,馬來人都會獲得優渥的待遇,包括念大學、出國念書等,都有獎學金,如果你在馬來西亞做生意的話,公司裡要雇用一定比率的馬來人,政府才會准許你開設,若合夥的馬來人沒錢的話,你就請他當董事長,他們還是可以享有你公司的部分控制權。當然,這是頗為複雜的問題。」張貴興專注地說著,並且表示:「事實上我們寫來寫去,怎麼寫都還是在寫『人性』!你怎麼安排劇情故事,最後都還是脫離不了書寫人性的範疇。」
 來自大馬的作家們,包括李永平、張貴興、黃錦樹、鍾怡雯、陳大為、黎紫書等,在使用文字上都極度濃稠,對於這樣的情況,張貴興表示並非在馬來西亞時曾受過特別的訓練,在大馬時他們的中文底子並不是很好,反倒是在台灣,如果文章要出人頭地,理所當然地在文字的表現上,應該更講究,同樣使用文字,文字在鍛鍊上的程度,是最能夠立即看出優勝劣敗的地方!但是,若過度雕琢於文字本身,則又容易墮入文字的迷障。張貴興鍾情於莎士比亞,所以不僅在優美精鍊的文字表現上,場景鋪陳與故事的情節發展上他也盡興發揮、多所著力,《猴杯》可以說是他展露自我美學的一擊重炮,轟然有聲。
 訪談時,發現張貴興帶著靦腆氣質、偶露憂鬱神情,他說:「只有寫作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每天清晨天色朦暗,他在四點半左右醒來,然後花兩個多小時案牘寫作,到了六點半,就要開始打理國小三年級的孩子上學,這兩個小時的安靜時光,總讓他重回到雨林,慢慢鏤刻那屬於他年少生長之地。《猴杯》花了他約一年多的時間書寫,找到時間就寫,整個人的注意力全在小說的世界中。對於書寫這件事的堅定無比,張貴興認為一個年輕剛入手的寫作者,應該至少找到一個可以供給生活所需的工作,如此才可支持、建構自己的文學世界。
 《猴杯》描述的家族史及雨林世界,未脫濃郁的少年氣質,令人深深著迷。回首瞻望過去年少時光的他,也引領我們進入一處魔幻、淫靡的雨林世界,一窺大馬移民家族與達亞克人幾代之間荒錯糾葛不清的人性悲歡。(2/21)
雨林之歌-專訪張貴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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