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具象與抽象的結合和交融,給繪畫提示一個新的方向,在傳統的具象再現和現代的抽象表現之外,顯示出一個幽深而在展開的人內心感受的世界,這在造形藝術中遠未得到充分體現。
◎ 文.畫/
高行健
回顧二十世紀的藝術,抽象畫的出現確實開拓了造形藝術的領域,為繪畫提供了新的手段與表現,讓傳統繪畫的造形手段點、面、線、色彩和明暗對比,在這二度平面上獲得全然新鮮的形象。
賽尚作為現代繪畫的鼻祖,首先展示了這種可能,卻沒有否定具象。同時,他也還提供了另一個暗示:抽象而不脫離形象。然而,這一暗示卻被許多後起而勇猛超前的抽象畫家忽略了。之後,純幾何抽象和揮灑主義弄得只剩下形式的裝飾性,失去形象,或求助於顏色和材料本身的性能。然而,畢卡索卻萬變不離其宗,始終固守住形象。
康定斯基和抽象抒情畫派也明白這個極限,並非是一切抽象都有畫可看。抽象一旦越過極限,喚不起形象,也不喚起人的情感,留不下感性的痕跡,僅僅成為一種形式的話,便不能不依賴於裝飾性,或求助語言來解說。這種抽象,其自身的含意則極其微弱。
蘇拉吉所以還饒有趣味,也因為從中還看到光的效應,既有視覺感受,又能產生聯想。而不認識漢字的西方人,從看來抽象的中國書法中,也還能感受到筆墨中蘊蓄的氣韻。形象和意味是抽象畫的靈魂,否則,同科學技術提供的圖像便沒有什麼區別。宏觀的天體和氣象測繪、電子顯微鏡下的微觀攝像,以及電腦做出來的數學和物理的分析圖像,雖然奇妙,卻不觸動人的情感,都代替不了藝術。
藝術家在工作中會出現某種出乎意料的機遇,形成某種圖像,這種機遇會給藝術家提供一種造形的可能。然而,機遇或隨意性並不等於藝術,否則,自然界和人類行為的一切痕跡都成為藝術了,藝術也就不過是一種命名而已。
在某些接近零度的藝術背後,自戀卻無限膨脹。自戀人人自然都有,問題是這種自戀控制在什麼程度上,才不至於把機遇與隨意得到的啟示糟蹋掉,從而引導到藝術創作上來。
有形與不定形,規則與不規則,揮灑與流動,都可以成為造形的手段,抽象豐富了繪畫語言。而具象的局部與細節,放大來看,也接近抽象。兩者並不存在絕然分野,毫無必要對立。如果這兩種造形語言融會貫通,具象中有抽象,或抽象進入具象,或在抽象與具象之間,都能給畫家提供廣闊的天地。
打破具象與抽象的絕然分野,也是破除斷代藝術史觀這種僵死的觀念。藝術的分類學需要給藝術家貼上便於一眼辨認的標籤,藝術家卻得拒絕這種分類。即使在繪畫內,造形的新的可能也遠未窮盡,急忙宣告某種藝術的終結,是現當代藝術中流行的時代病。繪畫並非真到了壽終正寢的時候,傳統悠久的具象畫既沒有畫完,抽象畫的潛能更有待發掘。從拉斯科的岩洞史前壁畫算起,人類至少已有一萬七千年的繪畫史,何至於被現時代的若干個藝術革命的宣言就結束掉?不過是這種藝術革命的虛妄和商業操作而已。
具象與抽象的結合和交融,給繪畫提示一個新的方向,在傳統的具象再現和現代的抽象表現之外,顯示出一個幽深而在展開的人內心感受的世界,這在造形藝術中遠未得到充分體現。
盧索和超現實主義觸及的潛意識不過才剛剛打開,而超現實主義過於傳統的造形手段,還不足以充分展開感覺的幽微和感受的過程。抽象要不滿足於純形式的自主,而作為一種方法進入人內心的感受,去捕捉那難以確定的瞬息變幻,會大有可為。
人的欲望與感覺,情緒和悸動,不安與焦慮,都會喚起內心的某種視象。造形藝術靠再現和表現的手段,展示過現實世界,夢與幻象,也通過抽象直接宣泄情緒。而這種內心視象的閃現卻介乎具象與抽象之間,或相互過渡,往往不甚明確,其內聚與張力,隱約與發光,如同流動的房子,正在裂開的深淵,子宮的抽搐,泛音擴張,邊沿消失,下意識與感覺的交匯處不也是藝術該切入的?
超越智能與觀念的內心視象,同感性經驗不可分隔。理性達不到的地方,才需要訴諸藝術。而藝術表現的形式,具象也好,抽象也好,都只是手段,不構成目的。
遠看,你的視線都不在畫面之外。這也是個極普通的畫畫的常識,問題是,你是否真進入畫面?真進入了,這平面便不再是二度的,也還在時間之中,說的當然是感覺,而不是關於時間的觀念與思辨。總之,你作畫或看畫的時候,都不倒過來頭腦著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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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國際文學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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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一日至六日台北國際書展期間,本刊與書展主辦單位合作場次如下,歡迎讀者踴躍前往聽講。
●第一場
主講:馬悅然(瑞典學院院士)
主題:翻譯經驗及介紹瑞典皇家學院及諾貝爾文學獎
時間:二月二日下午四時至五時五十分
地點:世貿一館劇場中心
請於本日電洽 02-23434107 索票。
●第二場
主講:安德依.馬金尼(法國龔固爾獎得主)Andrei Makine
主題:文學的想像與真實
時間:二月五日下午一時至三時
地點:世貿一館劇場中心
自由入場
●第三場
主持人:李喬
座談者:齊邦媛、鄭清文、初安民、林水福
主題:文學的創作與翻譯討論會
時間:二月五日下午三時至五時
地點:世貿一館中書外譯館
自由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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