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們的邊緣、邊界位置,歷史從離島的歲月碾過,
將之從現代都市化的潮流推擠而出,
<流離島影>讓我們看到些許在地復甦的希望,
但也揭露更多無法挽回的傾頹與衰敗。
◎ 文/陳淑卿
◎ 圖片提供/螢火蟲印象體

對於從未到過離島的人,「澎湖金馬
」、「金馬獎」、「綠島小夜曲」這些充滿軍事戒嚴意味的辭語,仍然在無意識中主宰本島人對離島的模糊印象。如果解嚴以後的台灣已然是政治上百花齊放,經濟上欣欣向榮的「美麗之島」,那麼環繞台灣周邊的離島是否也在這民主化、自由化的氛圍中,綻放屬於島嶼的美麗光芒?《流離島影》系列紀錄片的十二位導演帶領我們從這種進步與民主的論述背面,去窺探島嶼的凋零與轉變,及它們在海峽兩岸風雲詭譎的政治環境中,屬於在地人民的生活形貌,島嶼的生態地景、歷史變遷和地方意識。
流離島影開啟公共議題引發公共論述
過去一般人對紀錄片的印象,總是跟體制機構的宣傳教育有關,多半是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被迫觀賞,對象是無可逃躲、沒得商量的軍人、學生、公務員,影片內容是教條僵化的歌功頌德、政令宣導,觀影經驗沉悶無趣且催人欲眠。《流離島影》的十二位導演讓我們看到紀錄片可以同時是知性的、詼諧的、富有美感的、批評的、挑戰體制的一種影像媒體,它可以像電影一樣充滿創意,好看而令人期待,也可以開啟公共議題、引發公共論述。
儘管名為紀錄片,這些影片都保有相當清晰的敘述經緯,環繞著特定的議題(如周美玲的烏坵「輻射將至」),或者如劇情片一樣,追蹤描繪某些特定人物與地方的關係(如簡偉斯的馬祖「馬祖舞影」、許琦鷰的綠島「我的綠島」、郭珍弟的蘭嶼「清文不在家」),使得這些影片不至於淪為介紹地方風土民情的風物誌,而在敘述經緯的追索過程中,像小說一樣的帶引觀者去逐步推敲人物與地方的互動。另一方面,影片拍攝者誠實面對攝影機對攝影對象產生的干擾(如「噤聲三角」),或者自覺的揭露嘲諷紀錄片紀實姿態的不實本質,也使得《流離島影》多了一層不管是對地方、人物、或紀錄片拍攝本質的思考厚度。而「浮球」、「噤聲三角」、「西嶼坪」影像風格的突出,也將紀錄片影像創新的可能性推到新的境界。
然而,《流離島影》系列影片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在於它們對離島居民地方意識的呈現,以及台灣本島在此地方意識形成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瀰漫在整個系列影片中的是一種愈來愈深切的危機感,經濟凋萎、本土文化流失、轉型困難、人口外移。而台灣在這些離島人民心目中就像霧天海上的一個遙遠幻影,既充滿了誘惑力,也隱含威脅與危險。這樣一個隱而未顯的「台灣」主宰離島人民的在地想像,也激發諸如欽羨、抗爭等複雜情緒。「清文不在家」道出蘭嶼原住民生活的困境與展望,全家希望所繫的大兒子清文,意圖以藝術創作振興部族文化,卻又必須寄居台灣本島求學就業,以維持全家生計。「馬祖舞影」點明離島軍事區在新的全球經濟形態下,兩岸曖昧難明的關係給馬祖人民帶來茫茫之感。作為島上守護者兼消費者的阿兵哥在逐漸撤守後,衝擊島上的經濟來源。返鄉服務的年輕舞者也在愈來愈單調的日子裡,漸漸失去了方向感和動力,海灘上的舞影,除了勾起來自台灣本島的敘述者年輕時一則友誼的回憶,究竟還舞動怎樣的未來夢想?「我的綠島」藉著三條敘述線索,處理台灣人命運的鎖鍊與綠島今昔的交錯。政治犯下一代的阿雲,前來綠島追尋父親十五年島上監禁歲月的足跡,藉以贖回父愛缺席的慘綠少年,患有憂鬱症的台灣藝術家阿才,來到島上尋求心靈與精神的解放,連接這兩個台灣人路徑的是島民阿德,透過阿德多角經營的餐館、民宿、浮潛,「我」片
帶觀眾看到已轉型為歷史與自然觀光景點的綠島今日。與阿德的燦爛笑容恰成對比的是烏坵島民的憤怒,「輻射將至」一開始老婆婆的話,一語道破島民面對強勢國家機器的無奈:「如果是黃金,絕對不會埋到我們這裡來。」台電將核廢料埋藏於此的決定,不僅給島民帶來核污染的威脅,也傷害了島民在地人的尊嚴。台電的決議,無異於宣告烏坵島是一個可以被犧牲的彈丸之地。令人深思的是「輻」片除了將敘述主軸放在由癌症末期的蔡老師所主導的反核抗爭,也記錄下島民為台電打零工賺錢的鏡頭,在生計與住民自尊之間,是一道無解的選擇題。
以攝影者一段追尋之旅作為敘述主體
記錄小琉球的「浮球」(李志薔)及釣魚台的「誰來釣魚」(陳芯宜)顯示島嶼作為邊界或國土的不穩定性。兩位導演的鏡頭並沒有固著在島民的生活或島上風光。相反的,以海上的漂流航行,暗喻邊界的浮動,島嶼的遙不可及,及跨界之可能及可疑,帶出此地居民身分的漂移。「浮球」以浮游於海上的大陸漁民船隻為對象,記錄大陸沿海人民如何為貧窮所迫,棲身於「海上旅館」,以風浪為席、星海為枕的討海生涯,漁民張望海峽兩岸,回首望鄉,朝前看是隱在雲霧中可望而不可及的台灣島。「誰來釣魚」以攝影者一段追尋之旅作為敘述主體,歷經波折,登船航行,然而插著日本國旗的釣魚台卻始終近在眼前遠在天邊。
以北方三島為主角的「噤聲三角」(沈可尚)從尊重島嶼的生態意識出發,刻意以各種配樂、影片上文字說明、旁白,對人的土地占領及攝影機的「紀實」進行嘲諷與檢討,既有趣味性,鏡頭背後也充滿了辛辣的人文省思。不斷以快速拼貼出現的島上植物、動物、人、建物、運輸工具等,被文字說明「非熟悉化」為島嶼入侵者,島嶼彷彿得到生命,具有凝視的角度。另一方面,文字說明裡充塞了大量錯誤的資訊,又大大的嘲弄人的文字敘述企圖解釋自然世界的有限及不可信賴。與「噤聲三角」同樣充滿實驗精神的「南之島之男之島」,以東沙群島的島上駐軍為對象,諧擬莒光日教育宣導片的影像畫面,充滿反共八股及軍事口號的純正國語旁白,配以儼然是另一則故事的英文字幕,造成影片在影像、字幕與口語敘述的多方衝突,產生爆笑與反思的效果。莒光日教育宣導片以宣揚黨國精神、反共思想為主,畫面上的軍人只不過是國家意識形態操弄下的一顆棋子,李孟哲的東沙群島襲用顛覆了軍教宣導形式,攝影機真正有興趣的對象,不是那虛無飄渺的主義領袖國家,而是島上的軍人。在一切空洞的口號之下,存在的是島上生活的孤寂苦悶、苦中作樂的生活樂趣、返鄉的盼望、放假的喜悅等生活體驗。軍旅生活的單調重複也出現在紀錄金門的「03:04」(黃庭輔),一個個軍人穿過弄堂,瑣碎的生活片段,時間緩慢而沉重,令人不忍卒賭。
以簡約明淨的攝影風格呈現寂寥小島
離島或被視為原鄉,一個被「離」棄的島嶼,一片開滿野百合的原野,一個承載鄉愁的地點,一則消逝的童年與青春期的隱喻。描寫龜山島的「鄉愁對話錄」(李泳泉)以人文而感性的口吻,透視一個已然消失的島嶼漁村,磚屋毀棄、雜林入徑,廢棄的碼頭已不見昔日的繁忙,島上的風景在成為國家公園景點之前,只留在移出的島民夢中。朱賢哲的「西嶼坪」以簡約明淨的攝影風格呈現出寂寥無事的澎湖西嶼坪小島上,一些閒來無事的「剩」人︱︱被貶謫的警察、家庭主婦、精神異常的男子、獨居老人︱︱如何努力地打發白燦燦陽光下的夏日午後,鬼的流言與傳說成了這了無生趣的海島上最熱門的語言。美麗的大海與蔚藍的晴空也無法粉飾的孤寂破敗貧瘠,終於粉碎了攝影者追尋單純生活的夢想。「基隆嶼的青春紀事」(吳介民)則將島嶼化為來自城市的攝影者冒險挑戰的對象,另一則青春往事。
因為他們的邊緣、邊界位置,歷史從離島的歲月碾過,將之從現代化、都市化的潮流推擠而出,《流離島影》讓我們看到些許在地復甦的希望,但也揭露更多無法挽回的傾頹與衰敗。這種命運,究竟是邊陲小島的歷史必然,還是文化政治意識形態所致?我們有沒有一套尊重土地及在地文化與生活的作法與視野?《流離島影》要我們帶著這樣的疑問離開電影院。(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