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共產黨和政府,從一九四二年延安文藝座談會,一直到七○年代末期,一直就壓倒作家了。
作家根本就沒有什麼自由。
七九年剛剛輕鬆一點,但八三年就來一個精神污染,就批朦朧詩了。
八七年又來運動了,一個運動接一個運動了。 -馬悅然
◎ 專訪/曹長青 ◎ 圖/蘇意傑
問:看到《洛杉磯時報》發表過一篇批評你的文章,你在回應這篇文章的「讀者投書」(十二月十七日)中說,「Soul
Mountain, to my mind the greatest novel of the 20thcentury」(我認為《靈山》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小說)……
答:是的。
問:這不等於說高行健的作品超過了本世紀的《尤利西斯》、卡夫卡,以及普魯斯特的《In Search of Lost Time》(追憶似水年華)了嗎?
答:我要說的就是中國小說,這個我……
問:可那段英文明明寫的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小說」……
答:嗯……嗯……我看,應該說的是二十世紀中國小說,這可能是我自己的錯誤……
問:你把高行健的《靈山》看成「本世紀中國最偉大的小說」,那麼它和本世紀最偉大的小說《尤利西斯》有沒有可比較性呢?
答:沒有沒有,不能比較。
問:可不可以說高行健遠不如喬伊斯?
答:這個我不敢說。他們的風格是完全不同的。
問:你以前主要是研究古漢語、方言學,八○年代初開始翻譯中國當代文學作品。古漢語和當代文學完全是兩個學科。你是否認為對中國當代文學有整體上把握的能力?
答:什麼?
問:你是否感覺對中國當代文學有整體上把握的能力?
答:沒有沒有,沒有……
問:你是不是太謙虛了?
答:不不不不不,因為我的時間有限,我的力量也是有限制的,我對幾個當代中國作家的作品下了很多功夫,翻譯他們的東西,像高行健,李銳,北島。北島我翻譯了他所寫的詩,昨天就出版了他最後的一本我翻譯的詩集,中文名字叫《開鎖》(書名據音調猜測)。
問:據說北島的不少作品也是在沒出中文版之前你就翻譯了……
答:是的,是的。我的譯文也帶中文的,左邊是中文,右邊是我的瑞典文。我把北島的詩,從七二年寫的詩,都翻譯成瑞典文了。
譯本當然決定獲獎的可能性
問:你曾說瑞典文學院院士只有六、七、八這三個月集中讀五、六個候選作家的作品,這麼短的時間他們能讀得過來嗎?還是只讀一些評論,尤其是你對高行健的評論?
答:我們有一整個夏天的時間……,但是你知道,有的候選人幾年前就進入,我們以前都念過……
問:但我光讀幾遍《靈山》和《一個人的聖經》這兩本書就差不多用了兩個月,那些院士用三個月讀五、六個人的全部作品,怎麼能讀得過來……
答:什麼?你說你用兩個月來看《靈山》跟《一個人的聖經》?真的?我開始翻譯以前,我就讀過《靈山》好幾次。你知道,我們瑞典文學院一位院士,他每天讀三本書。
問:每天讀三本書?那怎麼能讀下來呀?
答:他是作家跟詩人,他從年輕的時候,他每天讀三本書。我就沒有那麼多功夫讀書了,差不多翻譯的時候,每天要用八、九個小時專門搞翻譯工作,就沒有很多功夫讀書。
問:那你每年都要參加評選諾貝爾文學獎,你沒有時間讀,怎麼來判斷呢?
答:當然要讀,每年的候選人的代表作,當然要讀,這是我們的責任。
問:那些院士們是看了你譯的高行健作品的瑞典本?
答:是的,看了我的瑞典本。
問:他們看懂了嗎?
答:是的,他們看懂了。
問:他們全部都看懂了嗎?
答:我相信是這樣,我沒有問過他們,他們欣賞《靈山》。
問:那就是說,他們對《靈山》這樣的作品,也是以一天三本這麼快的速度讀完的?
答:嗯,嗯。他們有讀書的習慣,他們讀的快。
問:那些院士、評委們主要根據你的瑞典譯本,而不是那個法文譯本?
答:他們有的是讀我的譯文,有的讀了法文,但是英文的是後來的,英文的他們沒有讀。有的喜歡讀法文,有的喜歡瑞典文……
問:十八名院士中只有你一個人懂中文,是不是?
答:是的,只有我一個人懂中文。
問:那麼評選高行健,你的意見是不是起很主要的作用?
答:不不不,不是。我的譯文,翻譯本,起的作用很大,那當然是。
問:那你是不是要提出評價和解釋呢?
答:我當然給他們做了好些個報告,內部的報告,報告當代中國文學,不僅高行健。高行健的著作也做了好些個報告,最近幾年,就是這樣。
高行健的作品非常有原創性
問:你認為高行健的領獎詞寫得怎麼樣,現在有不少人批評它水平太低……
答:我覺得寫得很好,我覺得寫得很好!
問:它怎麼個好法呢?
答:非常誠實的,他解釋得很清楚,他是一個非常獨立的作家,他為他自己寫,他不管市場,也不管讀者對他的作品的意見。他為自己寫。
問:我看了他的演講詞,他對什麼是文學,好像沒有自己的見解,都是在重複、闡述別人已經說過的內容……
答:這是真的嗎?
問:不知你是不是還記得斯德哥爾摩大學一九九六年請了一批中國作家到那裡開會,包括大陸的余華、史鐵生、格非等,高行健頒獎詞中的那些話,比方說文學是沒有國界的,史鐵生在會上說過了;關於語言那些話,余華在會上也說過了。另外高行健說文學是personalmatter(個人的事情),卡夫卡更早就說過了……
答:高行健不是跟著人說的,他們的看法是一致的。
問:比如薩特在《為什麼寫作》中的意思,高行健在領獎詞中也在重複。你真覺得他的演講有新意?
答:我覺得有的。
問:有人認為,高行健在領獎詞中說的文學不是為政治服務已經過時,現在中國大陸已不是這樣的情況了。
答:這個看法我不同意。中國共產黨和政府,從一九四二年延安文藝座談會,一直到七○年代末期,一直就壓倒作家了。作家根本就沒有什麼自由。七九年剛剛輕鬆一點,但八三年就來一個精神污染,就批朦朧詩了。八七年又來運動了,一個運動接一個運動了。
問:你說的這個是對的,但這是從官方的方面,像高行健的得獎作品在大陸就不能出版,沒有創作和出版自由,這點是毫無疑問的。但我的意思是,從作家們的主觀願望來說,像余華,莫言,殘雪等等,他們不是在寫為政治服務的作品,也就是說作家本身已不再想作政治的工具了。你是否同意這種說法呢?
答:這個我同意。
問:大陸作家主觀上以歌頌黨,歌頌社會主義為目的的作品已很少,或者說幾乎見不到了。從作家本身來說,已經很清楚認識到文學不是政治的工具了。從這個角度來說,有人認為高行健的領獎詞是過時了。
答:但是高行健有一句話,他說,(朗誦:)文學之超越意識形態,超越國界,也超越民族意識,如同個人的存在,原本超過這樣和那樣的主義,人的生存狀態也大於對生存的論說與思辯。這個說得非常非常好,我覺得。
問:那你認為高行健是不是一個有原創性的作家?
答:是非常有原創性的一個作家。
問:這個你主要從他的哪一種作品看出來的?
答:從他所有的……尤其他的戲劇,特別強。
問:但有人認為他的戲劇有很強的模仿痕跡,甚至都像抄襲了……
答:不是不是不是,每一個作家就會受別的作家的影響,這是免不了的,這也是一件好事。
問:在給高行健的諾貝爾頒獎詞中,列了貝克特、布萊希特等幾個西方現代派劇作家的名字,並說高行健自己認為他屬於這類作家。高行健是自己這樣說的嗎?
答:他早就說了,他有一個好像是《我對戲劇的看法》,發表在八○年代初,說得很清楚,他從那些西方戲劇家受到影響,這也不是一個壞事。
問:高行健獲獎後接受很多採訪,就我看到的,他提到你的時候,都說你對中國文化很了解,但沒有說過你對中國當代文學很了解,有很深的見解……
答:他提到過,我念過,我自己念過,我自己念過他提到的這一點。
問:他的作品全是你翻譯的,但對你的文學鑒賞,為什麼沒有一個評價呢?
答:這個我不知道,這個得問他……我想這個採訪得結束了……(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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