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0年2月10日 星期六
夕照下的絕筆         

行囊中有錄音機、電池、譜紙和札記本子,
將一切綑紮在一部老DT機踏車的尾部,
就這麼著馳出都會奔向海岸了。

◎文/雷驤

哲洋君去世倏忽已十年,當我再次執筆想寫出紀念他的理由,卻沉入一種行文上的搖擺,時時警惕自己不要過於同情那個時代,而陳述形成一種偏倚與傾倒。為此,我一一踏臨哲洋生前行跡之所,以現場的實際喚起客觀的線索。
我尋找到位於台北衡陽路的大陸書店,吃力的登上現今營業所的三樓,書譜等等音樂類的專門書一仍擺列在整然的架子上,猶如往昔在底樓營業人潮穿梭的廊前,這片專門書店裡安靜的氣氛,回想起來反而覺得有點奇異一樣。那時候編輯部雖然設在哲洋自家的書房,但發行和印刷方面的每月事務,必得出入東家的地方參商連繫的。
書店方面的簡明仁兄,在哲洋去世好一段時日後談起:
夜晚夢中仍見哲洋為音樂雜誌的出版事情來找他談。終於有一回他忍不住,明白的說:請不要老是跟前跟後嘛,哲洋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據說此後才不再出現呢。
這一份,<音樂文摘>前後出刊了十九年,幾由哲洋一人主筆譯寫、規畫,每月厚達一百六十頁的雜誌,最終是他在醫院病床上,口述了休刊告別的話,央家人代為打出,附在當期出刊的卷頭語之後,才匆匆辭別讀眾--不久,他自己也辭別了這個世界。爾今我看到這套雜誌全集的合訂本,書脊上燙金名誌在書店顯著的位置閃耀著了。
那夢境中的魂靈無論作什麼解釋,都會十分契合相熟的人們對他的印象罷。
我再度走過那一條種槭樹的坡道,〈僑園〉輝煌的牆圍末端,連繫著哲洋君最後寄寓三年的底樓。我猶記得他煩憂的凝視矮窗外地平線上,才開始興工改建的那座古庭園,發出轟隆的噪音。現在一切寂靜下來,公寓底樓的進出口如黑洞似的張開著。哲洋即從這裡出發畢生最後的一次民歌採集旅行--行囊中有錄音機、電池、譜紙和札記本子,將一切綑紮在一部老DT機踏車的尾部,就這麼著馳出都會奔向海岸了。
從六○年代加入民歌採集隊伍,卻因為領銜的人主意不同--視此種採集為創作新音樂的素材,這與哲洋所抱守的民俗學方法格格不入,為此,他退出成為終其一生孤獨的採集者。
「他就那樣背著錄音機,從一個村莊走到另一個村莊,何況這種工作又須具備多少種類的知識呀!這包括文獻學、發聲學、舞蹈誌、民俗學、社會學、歷史學……,尤其是外交手腕,對這種事裨益更大。為了說服一個村婦下決心唱歌,有時竟要花費幾個小時的口舌的程度。為了糾正村婦的偏見,而又要她深信並沒有瞧不起她之下,去阻止她提出來要唱新歌,抑或到處都能夠聽到的歌,或教會的歌。」
這段話摘取自他親譯的匈牙利作曲家巴托克的傳記,讀來卻好像描寫著哲洋君本人。從他遺留的書室︱︱如今移贈給國立藝術學院的藏書,我們知悉一個堅心記錄田野的人,窮畢生之力所做好的準備。
就在回想的這個時候,我眼前忽然浮現一張年輕的臉,即四十年前初識的哲洋。雙圓弧的眼睛,長鼻梁,是那種予人好感的年輕動物般的頭臉,底下的嘴唇,卻像包含過多內容而合不攏來似的,但它經常緊抿著,可貴的緘默無言。然而他一旦啟口,則很少人能夠抵拒他通博的感染力。在田野工作的時候,這些特質無疑是有效的用以融合現場氣氛與說服報告人,產生那種「必要的外交手腕」。
那一回東海岸採集旅行歸來之後,他不能掩飾疲憊,向我談起:一度在道路整修中的凌亂地形上,忽而滑倒,且失去知覺片刻,直到被一原住民老婦攙扶起來。他將機車整備好,重新跨騎的當兒,正想致謝的老婦早已不見蹤影,使適才施予援手的情境如真似幻,老婦的形象在他腦中清晰殘留--親切的拍肩與慈愛的語聲,成為此後記憶中守護神的角色。
對於尚且青壯的五十三歲,上述屬於身體提出的警告,他毫不在意,旋即憂慮便溶化在永不罷休的奮鬥裡了--此事發生在其謝世的一年以前。
現在,我站在藝術學院總圖書館頂樓,標示著「李哲洋紀念室」的房間裡。兩面的厚窗幔下垂,隔斷了可以眺望關渡平原的風景,室內櫥櫃彼此靜立對望,此室似乎久已罕人利用。雖然主人公蒐集收藏的書刊資料已經人彙編發布,然而屬於他自身的研究初稿︱︱關於台灣音樂誌/台灣音樂詞典的調查記載、圖錄與記譜,迄無整理登錄,以為後繼者引路,殊令人遺憾。
我拉開窗幔使夕陽射進來,在黃秀梅小姐協助下打開部分的櫥鎖,於是,那個陌生領域的文獻,以奇異的姿影呈現眼前。信手翻揀,不同年代匆促記下報告人的「唸謠」;重拍的老照片工整的粘貼,並加以仔細的註記;手繪的「南澳口琴」圖,邊旁有實測每一部件的尺度。原住民歌調的手寫譜〈鹿之歌〉、〈回憶之歌〉等等。記得這些手記、書籍,連同現今被貯藏在恆溫恆濕設備裡的底片/錄音和錄影的原帶,捐贈當時是用七十只箱子運載過來的。
斜刺裡射入的夕光,投照在哲洋晚年的幾冊私人日記上,溫暖的橙色光線給我以莊嚴的心情。在去世前一年他日記的素色布面之上,尚以白色顏料用心寫出拉丁拼音的自己名氏的花體字--似乎生命還有無限浪漫的暇餘。到了該年歲末,即已檢知身上三個重要器官皆為癌細胞所侵,住院治療。他的最後一冊日記本上,工整的記下化療預訂的日程。雖然他本人因療法而致脫髮消瘦、口腔潰爛、腳軟力乏,仍不忘逐日載寫訪視友人的名氏。有一頁留言給他的女兒:
「明天幫爸爸買嚴肅的信封、信紙,要寫請假單!」--附上醫院方面應他所請,開具末期癌症的診斷書。
衰病中他仍做著一切可做之事--配新度數的眼鏡;在床榻上不斷以意識複習才學會的汽車駕駛術--彷彿所謂醫師的診斷,到後不過一場虛驚而已,生命中待做之事,俱已籌備完成,豈有遽然被死神擊倒之理?
最後的記載是二月十六日:「頭腦轉清醒」。
寥寥數字是為絕筆,接著便是永久的空白。
夕照在紙面閃動,眼前的字跡恍如頃才落下而已。紀念室窗欄的局部投影,在日記本的紙頁上掩出黑色塊,哲洋抖顫卻勉力不苟的書體,時而為陰影所擾斷,然而,那形成的對比卻如此自然,橙黃與黑影之間毫不刺眼的彼此相容,好像在這樣的黃昏光調裡,匆匆留下墨跡而鼻息猶在空氣中的逝者,與我們的距離從未如此接近過啊。 (2/10)

夕照下的絕筆 
受到福佑的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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