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式固然是造形藝術存在的方式，藝術創作從萌動到作品的完成，
都在找尋形式，形式貫串創作的整個過程，直到作品的完成。
但形式又不可以絕對獨立，形式的存在得有條件，這條件便是形象。
◎ 文．畫／高行健
現代藝術從形式開始，到當代藝術把形式也消解掉，藝術得以體現的形式被物品與對物品的言說替代了。近一個多世紀藝術的編年史也是形式主義從誕生、蛻變到消亡的歷史。
十九世紀末形式主義的出現，從塞尚開始，對形式的強調經過立體主義、構成主義到幾何抽象，達到了形式主義的頂點。而現成品的出現到觀念藝術，到裝置，再到多媒體，又把形式主義消解掉。當藝術對形式的強調變為純形式，形式自足而不再有別的含意，形式本身便是藝術，能指取消所指，就已經宣告了藝術的終結。藝術中人文的內涵被形的構成與組合結束了，造形材料的物質性能就已經凸顯出來。形式主義走向極端，又被物代替，也是強調形式的自主的必然結果。藝術形式的抽象，到完全喪失對世界的隱喻和人的態度與情感，喪失了人的觀點而又不轉向物的話，便只好借助形象之外的手段，靠話語來解說。
如果承認藝術是人的主觀表現的話，那麼形式的含意只具有相對的意義。藝術中人文的內涵首先來自人的觀察，帶上人的觀點和感受。倘硬要把人的因素從藝術中取消的話，藝術只好物化。
形式固然是造形藝術存在的方式，藝術創作從萌動到作品的完成，都在找尋形式，形式貫串創作的整個過程，直到作品的完成。但形式又不可以絕對獨立，形式的存在得有條件，這條件便是形象。
藝術離不開形象，形式是形象的完成，給形象以風格，同時也是構成形象的造形語言。對某種形式的強調，可以提供一種特殊的造形語彙、表現方式和結構。說形式即藝術，如同說語言即風格，都是有條件的。語言也好，形式也好，倘若脫離了作品中藝術家要表達的人的感受，便蛻變成一種智能的遊戲，而且往往得簡單化和規格化，否則也就不具有遊戲的公共性，連讓人投入遊戲得以愉悅的功能也喪失掉。
抽象畫中的色彩和形的表現，倘若把藝術家的視覺感受和情感也融合在內，因而尚能喚起觀者的同感。可是，不帶有藝術家感情的純色彩，或是純粹的幾何圖形和符號，含意得靠藝術家解說出來，或是有待觀眾自己去詮釋，這種抽象，已經可以算是觀念藝術的先聲了。
藝術中的純也是有限度的。色彩或線條的單純，在馬蒂斯手下為了突出形象，而不是消滅形象。單純為形象服務，在有限的手段裡去發現無窮的趣味。從馬蒂斯有形象的單色藍到克萊因的藍，而克萊因塗抹在裸體上的顏料印下的人體多少還有造形的趣味。然而，當形象完全消失，顏色便只能成為裝飾，要是裝飾的意味也消失了，藍，不過是一種顏料的塗抹而已。
單純，並非用一種簡單的方法就可以達到，單純，是藝術家追求的一種境界。如果喚不起經久的趣味，於單純中見生命，見精神，那麼簡約的造形手段可能帶來的張力，反而趨向零。
而零也還是個概念，絕對的零誰也看不見，看見的只是製作的材料，物質得很，卻不見藝術。零度的造形，剩下的只是有關藝術的一種言說。
當形式純化到自行滿足，自成目的之時，觀念就已潛入這形式主義之中。從簡約主義到裝置藝術，很容易把現成的物品納入，物同觀念直接結合起來，最終也就把形式消解了，藝術便乾脆成了現成品和對陳列物的言說。
而有條件的形式則是藝術家追求的，藝術家的感受也只有找到適當的形式，才得以體現，藝術作品也以找到體現的形式而得以完成。僅僅從這個層次上說，藝術的形式即藝術，先已具備一個前提，那便是：藝術家有感受又苦於無法表現，對新形式的追求和藝術家潛在的創作衝動幾乎是同步的，苦於表達而表達不出，也因為要表達的感受和意象用已有的造形方法和手段尚無法表現，或不盡人意，只有找到新的形式才得以充分體現。
誠然，新形式和新手段有時也會得之偶然，但這種機遇給藝術家的創作提供的還只是某種新的可能，離成熟到能納入人的態度與情緒還早。如果把這種機遇造成的效果立刻賦予一番解說，當成一種藝術創作方法，那麼任何人為的或自然形成的痕跡，只要有辦法加以重複，都可以宣告為一種新藝術。而任何形式都具有一定的裝飾性，藝術與裝飾等同也是形式主義滑坡的必然結果。
近一個多世紀，以現代性作為動力的眾多的現代主義流派，大都以形式主義作為藝術表現的主要形態，也因為形式畢竟是藝術自身內在的機制。形式本身具有一定的美感，哪怕這種形式美也還是人賦予的。形式最基本的構成，不論是幾何的抽象，還是有規律的成形或漫無規律不成形，總有個圖象。當印象派和表現主義把文學性主題從造形藝術中開始驅逐出去，幾何抽象和行動繪畫的點灑主義則最終把詩意也清除掉，純形式中人的感受也就到了最低的限度，中性化到只剩下裝飾性。從商品包裝到廣告，從室內裝飾到公共建築，現代工藝技術與大批生產的新材料也足以快速實施這種造形，純形式的這一功能也就成為後現代的消費社會一個最普遍的標記。形式也變得愈來愈簡單，而形式具有的裝飾性又進而被新材料、新技術、新工藝消解，不再獨立而自具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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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國際文學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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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一日至六日台北國際書展期間，本刊與書展主辦單位合作場次如下，歡迎讀者踴躍前往聽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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