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生活現場．巴黎第七感官〉 文．攝影◎黃小燕
慾望之泉　道德之泉
似乎所有叫做「偶然」的故事開端， 總在噴泉旁開始……

▲巴黎聖日耳曼大道上，地底伏流式的公共藝術造型水景。

　曾經跟一個朋友約在龐畢度藝術中心附近，說好了就在噴泉旁。然後我們分別在各自以為的噴泉旁等待了兩個鐘頭。

火鳥噴泉與天真噴泉
　在那個手機不發達的時代，我坐在「火鳥」噴泉旁細細看著Niki de Saint-Phalle和她的「機動藝術家」老公Tinguely共同完成的噴泉。這個噴泉為了紀念俄裔法籍的作曲家史特拉文斯基（Igor-Stravinski），在一九一○年發表、為芭蕾劇而寫的成名作品《火鳥》而製作。
　帶著夢幻、童真及詩意的機械芭蕾，有一點馬戲團或嘉年華式的歡樂氣息：骷髏頭與七彩蛇共舞，太陽神水光四射，紅唇與紅心噴出強力水注，張狂著愛情與慾望的激動。噴泉的另一邊是在艾柯（U.Eco）著名的《傅柯擺》裡提及的聖瑪利教堂，於是站在這裡就有種真實與虛幻的時間空間錯愕感。也因此而幾乎忘了等待的兩個小時。我的朋友卻站在離此地兩百公尺的「天真噴泉」旁邊天真的等候。對一個巴黎人來說，龐畢度旁的噴泉應該是歷史悠久的「天真噴泉」；而對一個外國人而言，當然是緊靠著藝術中心旁，雖然是一九八三年才建好的「火鳥噴泉」呀。
　似乎所有叫做「偶然」的故事開端總在噴泉旁開始，不間息的水流、願望的啟蒙、山盟海誓的替換場景或時間的暗示。情人在這裡相遇，陌生人在這裡醞釀孤獨感，而流浪者在這裡短暫休息。對於一個篤定自己土地上的噴泉大多與風水有關的旅人而言，巴黎的噴泉似乎太奢侈、也太浪漫了。太多的故事自泉源泌泌流出，甚至法國的古老諺語裡，還有那種叫人不要對著噴泉說：「我絕不喝你的水」，否則容易倒大楣。這裡，噴泉則彷彿帶有回應的生命或詛咒的能力。
柏格曼 《處女之泉》
　許多人對於噴泉的感情，可能來自於羅馬許願池，巴黎拉德風斯區的水舞，早期松山機場前帶著旅行風霜及國際風味的蘋果噴泉，或凡爾賽宮庭園那座奔騰壯麗的拿破崙噴泉……。然而，我對「泉水」的第一份感情卻是從柏格曼那裡灌植出來的。他在一九六○年出品的黑白片《處女之泉》裡，改編十四世紀瑞典古民謠，講一個少女孤身穿越森林，去參加教堂禮拜式，而在途中被牧羊人姦殺的故事。最後，少女的父親找到她的遺體，悲痛欲絕並許願要在該地親手興蓋教堂。就在他許完願抱起少女之際，地上卻冒出了潺潺清泉……。看到這股清泉湧出，之前胸口上的窒悶壅塞才彷彿找到了朦朧的出口。雖然柏格曼總是如此灰澀、隱晦及沉重；以及總是認為生命是一段殘酷的旅程、缺乏感覺、直駛死亡。但是，幸好或不幸曾經在他的電影裡有這股清泉，像是一個寬容的力量，而這力量因為來自一個少女，因此顯得勉強與薄弱。這種猶豫正似柏格曼的宗教觀點：既需要嚴正、有系統、善惡分明的中世紀基督教世界觀，卻又矛盾的以為被它束縛及監禁著。

景觀藝術變成現代許願池
　然而，大部分的歐洲人似乎總相信著噴泉帶著天使的祝福。在巴黎市法國文化部的辦公大樓中庭廣場，有一件藝術家布罕（D.Buren）所做的景觀藝術，由高到低的黑白直紋柱子順序排列在廣場中間，其中一根柱子的根部矗立在地底下水道，柱子頭與地面齊，所以這一塊地便被挖開來，也將一小段下水道暴露出來。當你走近這個「洞」時，會被下水道裡面佈滿閃爍的硬幣嚇一跳。曾幾何時，下水道也變成了現代許願池。或者，平滑的柱子頭正符合造型心理學的引誘因素。你想，哪個小孩看到圍牆上被塗上大小圈圈還標上數字（分數），會忍住不拿顆石頭丟看看自己得幾分？
　從來，噴泉就帶有一種富足及安逸的氣息，有噴泉的地方似乎也比較安定與繁榮。然而有一回在台灣鄉間旅行，途經一個鐵皮搭出來的磁磚工廠，工廠前的廣場有一座用天藍色的小磁磚，恭敬地砌出一圈像個圓形小泳池般的水池，然後中間有一管細細的水注向上噴出。這個噴泉實在很孤獨也很超現實，這種藍瓷磚很適合早期的浴缸，而我總想著這個工廠老闆卻很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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