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新銳
啞巴.下
文 ◎ 邱子雅 圖 ◎ 楊逃
阿公說是秀美阿姨奪走她那兩個小孩的說話能力, 難道阿母也這樣做嗎?
是不是阿母還在怪我, 不應該跟阿兄吵架, 惹得她心煩? 乾脆奪走我的說話能力。

從被窩中,硬被我阿母搖醒的我,手被拉到床單外,腳卻還貪婪地泡在被單中溫存僅剩的殘眠。早晨的家中就像打仗似的,阿母的責罵聲、我們找東西的聲音,交織成我家特有的忙碌狀態。
揮揮手,戴上我的小橘帽,上學去,今天要跟小強說我看過啞巴喔!還有秀美阿姨小孩的事。
剛踏進四年五班,升旗的鐘聲轟然乍響,還沒和小強打過招呼,就被拉進隊伍中,準備升旗。
因為我們班是按照身高排隊,小強站在前三排,我根本無法和他講到話;唱國歌時,我在想阿鸞,那個我生平第一個遇到的啞巴;校長訓話時,我還是在想阿鸞,今天的升旗典禮好久喔!我想跟小強說阿鸞的事。
好不容易等到下課!我興奮地轉過頭,對著小強說:「你知道什麼是啞巴嗎?」小強奮力地點點頭。
「那你告訴我,什麼叫啞巴?」小強張口發出奇怪的聲響,又閉上嘴巴搖搖頭,指指我的計算紙。
「小強,你怎麼了?」我一邊問,一邊將計算紙遞給他。
小強拿起計算紙,用他特醜的字寫下:「我感冒了。」
「那為什麼你不講話?」我充滿疑問地指指他的嘴巴。他繼續寫道:「我喉嚨發炎,沒有聲音,所以現在不能說話!」
「那你去看醫生沒?」我說。
「我媽帶我去『健生』看,但我媽說那是密醫,今天還要帶我去大醫院看,這樣比較快好。」
「密醫是什麼啊!」我問。
「媽媽說『健生』那個醫生其實沒有執照,他的座位後面不是都有個戴眼鏡的人嗎?是那個人將執照租給醫生的。」
我心想,好像每次生病去看醫生,醫生後面都坐著這個人,原來他才是真正的醫生,那為什麼不是他在看病呢?
「小強是啞巴,啞巴愛女生,羞羞臉!」班上的一群壞小孩,突然對著我們大喊。
「小強才不是啞巴呢!」我鼓起勇氣,大聲說。
「喔!他不是啞巴,那為什麼他不自己講,要妳來講?擺明著小強是啞巴嘛!」惡霸小孩像貓兒戲弄老鼠般輕輕地說。
「啊喔!啊——」小強奮力地扯開喉嘴,卻發出更不堪的聲響。
壞小孩笑出來,紛紛喊:「啞巴!」「小強是啞巴!」「啞巴愛女生。」小強氣不過,上前打了壞小孩一拳,壞小孩不干休,衝過來猛抱著小強,也回他一拳,他們兩個扭打起來。我嚇得只能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小麗突然走過來將他們兩人分開,還惡狠狠地告訴壞小孩:「你們再打我就去告訴老師,還有以後不准你污辱啞巴,聽到沒?」強勢的小麗逼退壞小孩。頓時,我不再那麼討厭小麗了。
那天因為壞小孩一鬧,我都不太敢看小強,總覺得都是我害他被壞小孩找碴的。我也沒跟小強說阿鸞的事。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小麗雖然很髒,卻是個勇敢的人,竟然敢跟惡霸這樣說話,而我就只會在旁邊慌亂,一點用也沒有。明天,我要跟小強道歉,也要找小麗一起去買沙士糖。嗯!就這樣。
「阿母,我回來了。」「回來了,手洗一洗,來吃飯。吃飽趕快去寫作業。」夏天的午後,氣溫高得嚇人,沒有風,只飄來陣陣熱氣,偶爾夾雜蟬最後的嘶鳴,唧——唧唧,說著夏天的訊號。
「今天很熱!」阿母用衛生紙擦汗,揮揮手中那把葵扇說。
我從寫字本中抬頭,微微點個頭,說:「對啊!」「阿母,阿惠又偷拿我的橡皮擦啦!」「阿惠,把妳阿兄的橡皮擦拿出來給他。」「阿母,我沒有拿啦!」「妳有啦,我的不見了,不是妳拿的,會是誰?」阿兄像抓到小偷的平民,耀武揚威地告訴警察。
「我說沒有就沒有,你不相信就算了!」「阿惠妳自己拿出來,阿母不會怪妳。」「阿母,我沒有拿,妳為什麼不相信?妳每次都幫阿兄,妳為什麼不聽我說話?我講我沒有拿,你們攏比較疼阿兄,都不疼我,我也是妳的囡仔啊!」「妳這個囡仔人怎麼會這樣,有拿妳拿出來就好,我又沒有怪妳,幹什麼講怎麼多?」阿母也動了氣。
阿母把情況說了一遍。我依然在旁抽泣著。
爺爺對我說:「拿出來」「為什麼?我又沒有拿。」我像爆發的小火山,灼熱的熔漿在我心底四處流竄,想找個出口噴出。
爺爺覺得心煩,又看我死不承認,心裡一把火熊熊燃起,腰間皮帶一拉,對我就是一抽。第一下,把我從椅子上掃到椅子下,粗粗的皮帶,在我的腿上印下個火辣辣的印子,打在我身也印在我心。再一下,我縮到桌子底下,又一下,我縮到自己的世界中,不知道哪裡是我容身之處。雖然心傷,但我依然堅持我沒拿,一直哭泣的我,突然吐了出來。
爺爺的皮帶停了,我也倒了。
阿母抱我進房間,轉身帶來一條毛巾,我感到頭上一陣涼爽。
隱約中我聽到阿母的聲音:「你也真是的,明明橡皮擦就被壓在你的課本下面,還怪是你妹偷的,現在這樣怎麼辦?」「叫『健生』的醫生來,看這款情形應該是感冒,又有一點發燒,我現在就去!」阿公騎著他的鐵馬,嘰嘰地上路。
阿公,我不要看「健生」的醫生啦!他是密醫耶!要是不小心治不好我該怎麼辦?我會不會像阿鸞一樣變成啞巴啊!我不要,我還沒跟小強說對不起,也還沒找小麗去吃沙士糖,我不要不能講話啦!阿兄也實在有夠壞,為什麼不跟阿公說他已經找到橡皮擦了,害我被阿公用皮帶打成這樣。明天去上課,要怎麼跟同學說?現在又是夏天,制服的裙子蓋不住小腿,一定會被發現的,我就說被樹枝勾到的好了。他們會相信嗎?管他的,我就這樣說。阿兄今天怎麼突然對我特別不好,是不是還在記恨昨天果汁的事,我想解釋清楚,他都不仔細聽我說,等一下一定要再跟他說一遍。阿公的皮帶好粗喔!而且我覺得自己冷冷又熱熱的,東想西想的我突然墜入黑暗中。
「阿——」阿母,我要叫阿母倒水給我喝,卻只是發出一個單音,再試一次:「阿——」任憑我使盡力氣,「母」那個字還是喊不出來,只是「阿」有大小聲之差,為什麼會這樣?難道我真的變成啞吧了嗎?我不要。
阿公說是秀美阿姨奪走她那兩個小孩的說話能力,難道阿母也這樣做嗎?是不是阿母還在怪我,不應該跟阿兄吵架,惹得她心煩?乾脆奪走我的說話能力,省得以後我還繼續跟阿兄吵架,那為什麼不是阿兄?是我呢?難道只因為我不是男孩嗎?我也想當男生啊!當男生爬樹就不用擔心內褲曝光,阿母穿裙子很難爬樹耶!妳攏不知道,還告訴我女生一定要穿裙子,攏不知道這樣很不方便。阿母以後我不會跟阿兄吵架,妳能不能讓我說話。對!我現在就去問阿母,可是我現在不會說話怎麼辦,有了!我帶計算紙去,用寫的就可以了。走,現在就去說。
我掙扎起身,想跟阿母說我不再跟阿兄吵架,張嘴習慣性又叫:「阿母!」我摀上嘴巴,想想自己真笨,現在不是不能講話了嘛!阿母推門進來,說:「叫我做什麼?比較好了嗎?想喝水是嗎?」阿母的手在我額頭上摸摸,起身又要離開。
我拉住她的衣角,低聲說聲:「謝謝。」為了聲音,我說謝謝。
阿母笑笑,走了出去。我又再度墜入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