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 ◎ 蔡淑華 攝影 ◎ 唐中寅
近年來持續實驗新媒材、新表現形式，紅膠囊尚且歸結出認同的視覺美感條則：減法藝術。
所謂減法，是一種粹煉過程，像一名高僧，死後精煉出一顆舍利子般。
自原本住辦合一的工作室，步行到三面臨窗、入夜後恍若臥息於天空之城的新居所，距離不長，卻得跋涉過漫天車陣煙硝，與如科技怪獸般不斷衍生的建築工地。前晚徹夜趕稿未睡的紅膠囊，戴著招牌米色鴨舌帽，倚坐在同調的仿義式沙發長椅上，敘起當年一人工作室，空屋裡除了僅有的電腦，無桌椅無夥伴無客源的境況。彼時的他剛退伍，已曾在家人的逼迫下應徵過剪接師、錄音師、電腦動畫師等諸多行業別，而在浸身圖象創作之初，他亦接過光是掃瞄圖片就得沒日沒夜耗去三天、最終只是把偌大商品實象與字體塞進畫面裡的賣場傳單案子。於今，時或用本名郭宏法面世的他，以「紅膠囊」為標誌，恣意來往於插畫、圖文創作、視覺傳達設計與電子多媒體等多面向領域間；工作室亦已人員擴編、資源漸豐，屢被視為新世代創作的敏銳指標之一。
開創，是藝術上最重要的事
自詡站在浪頭上、且持續嘗新的紅膠囊，認為每種藝術表現都有其時代性，回溯中外插畫史，自畢卡索、羅特列克以降，相關創作已迭經演變，以因應、引領不同的潮流翻湧。台灣先前的插畫風格深受日本宇野亞喜良等人的影響，然而那樣的圖已漸漸無法詮釋現代感強烈的文學作品。就如同在現今的KTV裡，除非為了搞怪或復古，人們傳唱的是孫燕姿而非白光；偶爾聽見姚蘇蓉的〈今夜不回家〉會讚嘆她唱得真是好，然而平時不會有反覆聆賞的意欲。「文化是不斷進化的，一件作品擺在那裡，它曾經很了不起，但終究是屬於舊時代的。後輩的創作者不要再去重複同樣的東西，沒有意義。」
約莫四年前以《紅膠囊的悲傷1號》等作品引發關注，並帶動台灣圖文書風尚的紅膠囊，自言彼時亦曾思慮過如斯表現形式，是否也不過是眾多隨逝潮流中的一波，然而之後，他知曉其間仍蘊藉著相當遼闊的持續發展空間。無論是像近期與文字作者張惠菁、音樂人楊乃文、林暐哲合作的電子書《惡魔的夏天》等類型；或是各種平面實體圖文創作，可開拓的面向都是無限的，絕非僅止於目前所見的幾種形式。紅膠囊以為目前台灣，繼他與幾米、可樂王等人之後的圖文類創作者，百分之九十都不夠用心，只是世故的循蹈前人路子，而不願意花心思突破、追求更多可能性。「新形式是可以一直試驗、一直往前衝撞出來的。」當年也未預期到自己作品會受歡迎的紅膠囊，希望現今的年輕人能更勇敢、帶種一點。他以開山築路為喻，歷史上能被追記的，都是另闢蹊徑的先驅，其後鋪柏油、將路壓平的那群人，則是被瞧不起、最坐享其成者。「開創，是藝術上最重要的事。」
追求原創的流行品味
目前工作室正在進行的計畫近十種，而且持續增加中。不斷發想創意的紅膠囊，萌發一個新形式就趕緊先起個頭，以免讓自己放棄掉。他思忖很多東西一定要真正執行出來，大家才知道原來還有如此多種嘗試與玩法，屆時倘若自己因為時間或心生厭煩而接不下去，還可以找別人來實踐。紅膠囊認為如果藉由接案子所賺的錢還夠用，不如在個人創作上持續開發新東西，也唯有如此，最終要離開世上時才會是面帶微笑的，因為台灣插畫與視覺美學的整體氣候已更形成熟了。
以「原創」為要，亦是紅膠囊工作室的發展大趨向。自當年不願朝九晚五坐辦公桌、同時又能找伴一道做事的初始想頭，歷經與原工作夥伴的相互碰撞、不斷摸索修正，目前的視覺傳達設計工作室，除了紅膠囊本身，另有兩名自設計與漫畫大賽中發掘洽商而來的年輕創作者、兩名設計師，以及負責叫快遞等瑣細事務的暑期工讀生。約自三年前，紅膠囊興發了每年培養一位新人的想法，希望在仍未有類似工作形態的文化環境中，匯集一群領域相近，且較傾向於流行品味的創作者，成就以純粹原創為主的工作組合。紅膠囊進一步說道，他期望工作室裡的成員經營大眾路線，「這就像樂壇，一定要有陳建年，也一定要有五月天，環境才稱得上完整。」而如此走向亦能兼顧理想與賺錢，「因為不窮，你在這塊土地上就會較有尊嚴。」
與創作新人的互動方式則是，紅膠囊看過新作後，會傳授一些過往的經驗心得，因為每個插畫家都有自己獨門殊異的技巧，非親自授受，別人是學不來的。他意欲將個人經驗有效轉化成新人自身的東西，讓他們在既有潛質與活力上，更快站穩腳步。紅膠囊並且強調，他的工作室裡沒有fans，也不要fans 參與做事，他認為一旦創作出了具指標性的作品，自然會吸引真正的強者來與你合作。而由於長時間作畫導致了肌腱炎等工作傷害，紅膠囊未來亦計畫減少畫量，以製作人為主要扮演角色，不斷拉拔新人，對他們傾注所學所知。
對於副刊插畫，紅膠囊自陳不認為是創作，而視之為工作。「我只是扮演好綠葉身分，希望能為文字加分，尤其是看到好作品、值得推崇的作者時，會想幫他做一些事情，那是無法用金錢衡量的。」樂於當陪襯的另一原因，則是可以藉由合作關係暫忘自己的不滿足與素日壓力，單純去欣賞別人的好處，更而學習到更多東西。在插畫上同時玩弄著水墨、水彩、素描、油畫，乃至於數位化作品的紅膠囊，尚自稱有時會排斥畫圖，因為對他而言太欠缺挑戰了。之前從事水墨插畫，稿子看完一遍就揉掉，連倒墨汁至完圖只需五分鐘；有時他甚至只要看到原畫，便可分辨出作者採用的筆號、顏料與紙張。「現在追求的不是技巧，是如何把整體美學境界帶到另一個層次，這對我個人而言，是更重要的事。」
當兵時期開始發表作品，曾夢想只要畫到三大報副刊，此生心願便足矣的紅膠囊，觀察著近年來屆臨網路文學的衝擊，以及平面印刷、插圖、編排等各層面的拘限，副刊讀者已漸形減少；然而究實而言，副刊插畫得以拓展的版圖其實仍相當寬闊，其間端賴主事者的態度。他認為當新人新作出現，或有與舊認知相違背、口感上不適應之處，但這就是邁向新時代的過渡階段與契機，如果不挺過去，將永遠停留在原處。「成熟的讀者需要討好，不成熟的讀者需要再教育。」尤其當你是那個帶領大家往前走的人，為什麼要停下來等待？他說。
以減法藝術堅持美感
近年來持續實驗新媒材、新表現形式，紅膠囊尚且歸結出認同的視覺美感條則：減法藝術。所謂減法，是一種粹煉過程，像一名高僧，死後精煉出一顆舍利子般。他省視古今中外偉大的藝術成就，即使是文藝復興時代達文西、米開朗基羅等巨擘的作品，走到最後皆是元素變少，愈來愈趨近純粹。紅膠囊以兩幅不同取向的作品為例，一幅看起來什麼都有，卻像是黴菌等低等生物不斷繁衍孳生，長滿整個畫面；另一幅看似什麼都沒說，實則什麼都說了。
對美感品味相當堅持，且絲毫不加隱諱的紅膠囊，會因此與工作夥伴僵持不下；看到知交的同輩創作者不認真作畫，亦會生氣的打電話去罵人，「我覺得這個東西是絕對不能讓步的」。觸及與創作相關的人事種種，自有信念的他，不時表露出一股幾近挑剔的偏執與銳氣。
唯有生活與創作是不能放棄的，紅膠囊一臉認真的說道。
而生活，更是最大的創意來源。他自述高中畢業後即不太閱讀小說，因為真實生活永遠比小說精采一百倍；平日也絕少與藝文圈朋友來往聚會，理由是這些人全都「拘謹閉塞得要命」。紅膠囊另有一群電話簿上找不到的朋友，每當白天工作室告一段落，接著獨自創作到深夜；之後，他便會翻開心中的通訊錄，裡頭盡是所謂三教九流之輩，包括從事藝術創作的、流氓、毒販、皮條客、網路駭客、變態與妓女……，都是因緣際會識得的朋友。紅膠囊袒露，與他們經歷了許多令一般人難以想像的事，有些甚至被視為是只會出現在電影裡的誇張情節。從他們身上，看到了身為一個人的苦，一種完全被環境夾住、無以開脫的莫大困境。當事者可能意識不到，可是看見了，會為他難過至偷偷掉淚。而在那樣彷彿另個世界的時空裡，也許由於人們從不接觸書籍一類產物，「紅膠囊」是不被認識的，他直言好處也就在這裡，令人非常珍惜。
生活這般重要，紅膠囊複述，「它讓人們看到真實世界是怎麼回事，也讓我更了解所有的人。」與此相較，「藝文圈太不食人間煙火了」。他指出台灣目前許多創作者，所面臨的並非技巧困局，而是生活經驗上的貧血。「如果我是行政院長，我會把這些所謂文藝青年統統關起來，與一般社會階層長期共處，讓你們去體會什麼是普羅大眾，什麼是真正的生活。」
訪談間，紅膠囊輾轉述及英國當代青少年次文化。acid 是某種迷幻藥的暱稱，candy 則蘊含抓一把藥的衍伸義。於是，「酸糖果」看似瀰漫著易感男孩的青春氣味，實則在作者閃爍不馴的微笑背後，暗藏了許多值得玩味的狡猾心思。
如是紅膠囊，變身於創作與生活間，還有多少面向尚未被看見，就有多少能量蓄勢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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