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攝影◎張耀
東京，永不打烊的預言　
新宿站外。
　南口，只是一塊方圓幾百米的地盤，卻流過兩條沸騰的大河，一條是大馬路「甲州街道」，一條是它下面穿過的鐵軌之河，從新宿站出來的很多鐵路線會合奔流。
在這兩條河裡洶湧來往近十分之一的東京人，兩、三百萬慾望男女，上班很累，收入不低，沒時間，又想拚命花錢的都市人群。
　南口，給他們口袋裡的錢，五光十色的機會。
　從大道上燦爛的 Flags，Lumine 2，到鐵道兩旁的商廈天國Good Times，TAKASHIMAYA時代廣場，小田急大廈…，都是泡沫年代的閃電，日本好日子裡最甜美的夢想。
　這些 Post Modern 的摩登玻璃大廈，不光壓到原來的西口，東口，戳傷了「伊勢丹」、「京王」，它們不是商店，而是聖地，Shopping世紀的聖佩特大教堂。
　Shopping就是一切，一切的代用品。
　Shopping讓上百萬東京人精神抖擻，上下升遷男女關係家庭孩子學校戀人考試老師欠債倒楣約會信用卡刷爆等車遲到…這個煩人的圓無窮無盡，只要拎起Times square的漂亮紙袋，或者Gucci設計的紙盒，裡面有沒有東西，都可以走路很挺，把一切先忘記。
　來到南口。
Shopping是頂尖迷幻藥興奮劑高級搖頭丸低檔天拿水還有大麻白粉…統統加在一起，還有設計師的顏色、燈光、柔軟沙發、舒服溫度、當你是天皇的售貨小姐。
　到處給你鞠躬。
　讓Shopping變成絕對的人間關係。
　買賣變成安慰，關心，噓寒問暖，體貼不盡。
　南口是一個華麗的預言。
GLOBAL LIFE
euro elegance
made in Japan
　各種外文寫在路人的採購袋，背包和Ｔ恤上，商店的櫥窗口號裡…
　還有天花亂墜的法文、德文、義大利文在面前經過：
TUTTO QUELLO CHE AVRESTE
VOLUTO VEDERE
DIUNA CAMICIA
你看不懂也沒關係，東京人也看不懂，光這三排字母就足夠風頭了。
　在街頭上，許多人跟著側目，猜想。
　如果人人知道意思是：你想看到的所有，都在這個襯衫上，便只有一半招搖了。
　南口，一座座販賣幻想的大樓，摩肩接踵地伸展到代代木，直指原宿。
　那是下一個Shopping天堂。
　大師和小女孩各占一方。
　表參道是學巴黎的，路上的招牌在倫敦也有，骨董通很Kenzo，這些名設計師都是國際潮流的一員，拿西方當尺度的，不算真日本，包括那麼出名的黑色。
　本土的原色原味，反而是竹下通。
　一個十分淘氣，出鬼的小店巷子，有點不正經的花花綠綠，東京最新版的流行顏色和小零件，都很便宜地擺在攤頭上，極鮮豔的絨線圍巾，厚底靴子，短裙，還有熱門的音樂拷貝，在地下室裡賣。
　別管來路，只要有想像力，一兩千日圓，就能弄出一個全身時髦的女孩。
　這才是大東京層出不窮的，普通小女孩的流行來源，極便宜而隨手拈來，非常彩色，隨時在換。
　不需要質量的，不斷換花樣就是一種質量。
　光去一個內衣店看看就很驚人，一個小女孩的神秘夢幻，胡思亂想，都變成了匪夷所思的顏色組合，琳瑯懸掛的胸衣、內褲，全店就是一個十來歲的情慾童話。
　連Tokyo TV也來拜訪此地的創意，在巷裡開了直播室，外面的街又是現場，又是觀眾。距離感等於零。
　在原宿的神宮橋上，一群打扮奇特，頭髮飛聳的少女，聚在一起，開始準備晚上的Halloween萬聖節，想好好地驚嚇一下路人。
　奇怪的是，在這群出軌的奇裝異服中，沒見一個男孩，只有旁邊圍觀，看熱鬧的男人。在東京，似乎前衛瘋癲都只是女孩的事，男孩要考帝國大學。
　此城的風頭從十三、四歲的少女開始，不管是澀谷原宿、還是南口、都是東京女人的天下，女人發出聲音，女人決定顏色，女人呼風喚雨，女人大把花錢，女人締造潮流，也締造男人…日本的男人可能要到成家立業才重要起來，才成為支柱，卻很少回家了。
　也算大男人的反町隆史，穿過一條玩世、宿命的Ｔ恤，上面寫了：
　「BORN TO LOSE」
　生下來，就注定失落。但是在日本，你萬萬不能失敗。
　也許東京的男孩，跟很瘋的「109女孩」在一起，沒希望出色，寧可繼續當觀眾，在家裡瘋，或者半夜去騎摩托暴走。
　白天、晚上的時髦馬路，都留給TOKYO GIRL。
（編按：本文轉載自張耀即將出版的影像文學書《東京 雨 十三度／上海77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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