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0年4月29日 星期日
 
王度廬特輯
《臥虎藏龍》的悲喜劇—我眼中的王度廬及其作品

王度廬特輯
走紅於四○年代的武俠名家王度廬,一生著作兼及評論、偵探、言情小說,早期台灣曾出版王度廬武俠小說,但文學風潮之消長,使王度廬作品一度消寂,近因《臥虎藏龍》影片在國際大放異采,王度廬其人其作再現丰采。但當日號稱「武俠北派四大家」之一的王度廬,生平事略趨隱。蘇州大學中文系教授徐斯年,多方蒐羅研讀,為王度廬立傳,今於本刊略述王度廬及其作品;流金專程採訪王度廬夫人,夫人的談述,直呈作家當時的生活與寫作情境,兩文皆為認識王度廬的珍貴資料。作家風骨,亦俠亦儒,躍然生動。 ——編者

◎ 文/徐斯年 ◎ 圖片提供/遠景出版

王度廬夫婦與女兒攝於一九五○年四月。

電影《臥虎藏龍》的片尾,用很小的字號打著「王度廬小說改編」七個字。它的位置和衝擊力,遠不如電視片《笑傲江湖》開頭的「金庸原著」四個大字那樣的醒目、強烈,然而,我們還是要感謝李安:不僅因為他使世界承認了中華文化、藝術的魅力,並且因為他使人們重新「發現」了王度廬。
 其實,王度廬的重被「發現」是在八○年代。當時他已獲得現代武俠小說「開山立派」的「宗師」等美譽,但是其影響僅局限於現代文學、通俗文學研究界,媒體和公眾並不關心。現在由電影而引出的,恐怕已是一種「熱點效應」了,這是好事,因為王度廬和他的小說,本來就是屬於公眾,與媒體有緣的。
 
王度廬是誰?
 清朝末代皇帝愛新覺羅.溥儀登基那年(一九○九),北京「後門裡」(「後門」是地安門的俗稱),一戶姓王的貧困旗人家庭添了個兒子。父親給他起名葆祥,字霄羽,他就是後來的王度廬。
 也就是這一年,清廷廢除了八旗「俸祿」制。霄羽的父親在清宮一個管理車轎的機構當職員(這個機構當是內務府的「上駟院」),雖有部分薪金可領,但生計畢竟日蹙。一九一六年父親病故後,家境更趨拮据。所以,霄羽是以高等小學畢業的基礎,靠自學而成材的。
 大概一九三二年前後,他就開始在北平的報紙上發表系列偵探小說,如《紅綾枕》、《黃色粉筆》、《半瓶香水》、《浮白快》、《兩件奇案》等;也寫短評,署名則用「柳今」。一九三三年到一九三六年,他在西安當過職員、編輯,同時為生計而奔走於西北、中原各地。所謂「頻年飢驅遠游,秦楚燕趙之間,跋涉殆遍,屢經坎坷,備嘗世味」。痛苦的人生經驗,成為他創作《臥虎藏龍》等小說的基礎和動力。
 一九三七年春天,霄羽和夫人往青島投親;十月青島淪陷,從此困居海濱。一個文化人,在日寇統治之下,既要保持民族氣節又要活命,王霄羽只得仍靠寫連載小說,「換兩袋麵粉」來糊口。而且只能寫沒有特定歷史背景、政治背景的「純武俠小說」,還得時時注意不「以武犯禁」。
 他的第一部武俠作品是一九三八年六月一日開始在《青島新民報》上連載的《河岳游俠傳》(未曾單行),接著就是著名的「鶴——鐵五部」悲劇俠情小說:《舞鶴鳴鸞記》(即《鶴驚崑崙》、《寶劍金釵記》、《劍氣珠光錄》、《臥虎藏龍傳》和《鐵騎銀瓶傳》。一九四五年之前,他還在該報發表過另兩部武俠題材小說和《落絮飄香》等四部現代社會言情小說。從一九三九年四月開始,幾乎每天同時刊載一部武俠、一部社會言情作品,後者一律署名「霄羽」。也就是說,當時他是「左右開弓」、「一心二用」地寫成《臥虎藏龍傳》的。
 「鶴——鐵五部」當時就很轟動,不僅淪陷區流傳甚廣,而且不徑而走,影響遠及大後方,以致在重慶出現過有人冒充「王度廬教授」、連日演說「九華奇人傳」的事件(原著裡李慕白等的師承淵源在九華山)。可見,「文化管制」終究是限不住作者的。度廬先生在日寇的文網之下,照樣展示了中華文化的魅力,演繹出刻骨銘心的人生悲劇,給苦難中的讀者以精神的慰藉。
一九四五年至一九四九年,度廬先生又撰有《洛陽豪客》等十一部武俠作品和《粉墨嬋娟》等四部社會、言情題材作品。都未連載;而由勵力出版社直接印行。
 一九四九年,先生夫婦先到大連工作,四年後調至東北實驗學校(今遼寧實驗中學)任教。當時,在「左」的文藝政策之下,武俠、言情小說都被打入冷宮,「王度廬」也就在文壇上「消失」了。「文革」中,先生被「送」到農村,一九七七年病逝於鐵嶺。
解讀《臥虎藏龍》
 《臥虎藏龍》的情節直承《劍氣珠光》(其主人公楊豹是羅小虎的親兄弟),但就風格、氛圍、情感內涵而言,與之內在關係最密切,而且互相形成對比、構成「複調曲式」的,倒是《寶劍金釵》。這裡顯示著作者寫作《臥虎藏龍》時,有著一種超越表層情節的深度宏觀構思,這種構思與人生觀念、情感流向、作品「格體」密切相關。 
 《寶劍金釵》寫李慕白和俞秀蓮的愛情悲劇。這是一個「倫理悲劇」:孟思昭的犧牲,不是為李、俞的結合掃清障礙,而是決定了伴隨他們的永遠只能是「柏拉圖式」精神戀愛。當「義」與「情」發生衝突時,他們寧願捨「情」取「義」。然而,作為人性的永恆內涵,「情」又是無法消滅的,所以他們永遠得不到快樂。
 電影《臥虎藏龍》裡李慕白、俞秀蓮的「戲分兒」很大,以致有人把玉嬌龍當成了「配角」。作為「改編」,這也許不算妙筆,但是改編者對《寶劍金釵》的理解是深刻的,而且大概相當偏愛。
 美國有評論家說,電影《臥虎藏龍》中玉嬌龍對婚姻的反叛,「是奧斯汀式的故事結構」,而李慕白、俞秀蓮的愛情「卻受傳統的束縛」。他們所看出的,「正是小說《臥虎藏龍》和《寶劍金釵》在內涵上、觀念上、主題上的反差。反差之間又有內在聯繫:李慕白、俞秀蓮的遺憾,在玉嬌龍那裡得到了「補償」。這樣,兩部作品也就構成了既對比、互補,又承接、發展的關係。
 在風格上,小說《寶劍金釵》的精采之處在於「武戲文唱」,其敘述方式比較傳統。《臥虎藏龍》的敘述行為則更加「現代」,作者常取多層次、多視點的非全知敘述角,充滿懸念和張力。書中對市井人物、市井生活的描繪,更加色彩斑斕、生氣勃勃,「京味兒」、「旗味兒」十分濃郁。原著中,劉泰保是一個寫得非常生動的「閭巷之俠」(這是度廬先生的長處),在電影裡這個人物卻顯得「扁平」,這是可以理解的——改編必須「減頭緒」。
 小說裡,玉嬌龍雖因羅小虎的「盜賊」身分而終於離他而去,但她為了「愛」(也就是李慕白、俞秀蓮為「義」而壓抑的那個「情」)和自由,卻是不顧一切的:可以與貴族家庭永遠割斷聯繫,可以與「白道」大俠們拚死奮戰。她的性格更為複雜、豐滿:亦「正」亦「邪」,亦「善」亦「毒」,既工於心計又不無天真,既決絕狠辣又時或優柔。最後她所不能戰勝的「敵人」,正是「自己」。這是一部深刻的「性格悲劇」。
 李安對這個人物的把握是準確的,但是由於「戲分兒」有限,對其性格的刻畫就不能如原著那樣游刃有餘。電影結尾的跳崖,雖很浪漫,卻不如原著的厚實(小說裡是宣稱,為盡孝道而捨身跳妙峰山還願,實乃又是切斷家庭羈絆的妙計)。
 這些悲劇的總體風格趨於陰柔而較少陽剛,蒼涼、悲愴多於雄奇、壯烈。這是作者情感個性和審美個性的集中表現(王度廬先生特愛《納蘭詞》)。
 作者早年失怙,他筆下的主人公也多是孤兒。孤獨、狷傲、寂寞、惆悵而時或優柔,是這些人物普遍的心態。這也是作者心態、性格的投射。
 度廬先生武俠作品的特點是世俗化、平民化,「玄學化」與他基本搭不上邊。「青冥劍一出,天下武林將如何如何」之類的話,他的作品裡絕找不到。就此而言,電影未免把王度廬「金庸化」了。是「得」是「失」可以討論,因此而失卻了原著的一些「神髓」則是肯定的。
時代精神和現實意義
 玉嬌龍的反叛精神,其實質首先令人想到個性主義,這反映著作者對「五四」精神的認同。作者熟知佛洛伊德學說,所以,書中的衝突更是「生命意志」與現實生活「僵硬外殼」的衝突,而且這種「外殼」又內化為人物性格的一部分。這樣的悲劇觀念和悲劇構思是十分「現代」的。我曾引用佛洛伊德的話,證明度廬先生筆下的悲劇具有佛氏所謂「心理悲劇」的特徵,這對中國現代文學也是一個了不起的貢獻。
 「俠」企圖憑藉「個人的獨立自足性」來伸張正義,這就注定了他們與生俱來的悲劇性。度廬先生致力於展現這種悲劇性,這就把中國武俠文學推進到了一個新的時代。
 「五四」以來長期貶抑通俗文學,這是一種偏見。度廬先生的創作表明,立足於自己民族的小說傳統,積極吸取西方文學、「五四」新文學的營養,是中國通俗文學「通變」的正確而且必然的途徑;他的作品也表明了「俗」可以與「雅」融會到何種程度。
 因此,以歷史的觀點考察,沒有王度廬這樣的作家,也就不會有金庸。
 度廬先生及其作品由影響遍及全國,到「銷聲匿跡」,又到重被人們「發現」,並且經由李安「闡釋」而成為世界的藝術瑰寶,這本身就是一齣悲喜劇——中國文化的悲喜劇。想想度廬先生和許多中國作家的遭際,我的「悲劇感」要大於「喜劇感」,這種悲劇感的色調亦非「壯美」而是「蒼涼」。但願中華民族文化的運行不再使人產生此種「悲劇感」,這也許是《臥虎藏龍》最大的「現實意義」。

                        (4/27)

隱有汐瀾終成潮
釋卜者
《臥虎藏龍》的悲喜劇
接合歷史與文學的真與美

《客語詩》
雜把戲
◎ 張芳慈

廟坪頂介暗晡頭
電火光光照緊
賣膏藥介人
用手剁磚加吞劍
做分人著驚介事情
無電視介時代
阿公阿嬤同細人陣
企塞塞介人
在廟坪看雜把戲
騙人介把戲
逐個時代都有
在電視肚烏白變彩色
毋過這下出賣介
係人介天良加自尊
看顯顯講花舌
有兜人共樣分佢
騙到迷迷轉
真真假假啊
電火較光照毋出
愛靠自家想分明
這個得人驚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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