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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居加拿大的東方白擅於與作品廝磨,不畏挑戰的以十年時間寫《浪淘沙》,又以十年時間寫成回憶錄《真與美》,長篇著作書寫不易,東方白於日前回台發表新書,與陳芳明做了一場感性的文學對談,其中提到「自傳性小說」與「虛構的自傳」的觀念,對歷史真實與文學之美運用於自傳書寫的理念有一番闡釋,是為作家書寫概念的真誠表白。
——編者
◎ 記錄整理/葉益青 ◎ 圖/尤俠

陳芳明:東方白是我流亡海外時相當好的朋友,我曾和他分享在《浪淘沙》寫作時的過程與歡喜。在一九九○年出版《浪淘沙》後,東方白說要寫回憶錄,他寫《浪淘沙》已花了十年時間,現在還用十年寫回憶錄,人生第一個十年已經很寶貴,還用另一個十年寫回憶錄,這種挑戰的意志力,我非常欽佩。
我自己寫過一本書叫《謝雪紅評傳》,這本書找資料找了十年,但寫作時間大約是四年,對我而言,四年的寫作時間已經都想放棄了,何況十年,原因是寫作真的很困難,並非說有了靈感或情緒,就可隨時坐下來寫。因為個人有這種寫作經驗,所以了解,要花十年寫一本書,對生命是很大的挑戰。
寫作的計畫,在全世界作家中恐怕沒有幾個人能做到,像我個人目前在自我挑戰寫台灣文學史,已寫三年才寫十萬字,非常辛苦。東方白新書《真與美》可以作很好的見證,不只有個人生命史,在他的文字中我看到台灣文化戰後發展過程,也看到十年來台灣社會變化,這本書不只是文學紀錄、個人生命紀錄,更是台灣從單元社會走入多元社會中,很好的見證。
目前我們都知道,台灣文學被稱為「顯學」,被注意到。但我認為,「顯學」應該是危「險」的險,是很危險的學問,因為資源分配是很不平均的,就像中國文學分成很多個階段,每階段分得很細,都可單獨開課,但台灣文學的課很可能就全部包括在內。所以作為一個台灣文學教授,挑戰很大,因為這並非我個人可以獨自面對如此豐富的文化遺產。目前中國文學有一個危機是,研究古典文學的老師,都找不到學生來研究,因為愈來愈少學生研究古典,但台灣文學卻相反。所以我說目前台灣文學是危險的行業,面對台灣文學遺產,要更謙卑,這麼豐富的遺產不是一個人可以了解的,需要培養更多人才、更多繼承人來研究、發展並發揚。
所以我在追求台灣文學過程中,很多人給過鼓舞,流亡海外返國後,未曾離開文學的行列,並且投入政治運動,這麼多鼓舞我的人當中,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人,即是東方白。我們兩人很少見面,但他每次看到我都鼓舞說要「把握時間」,今日見面他又說了一次。
今年我五十四歲,他說我到底還能夠打拚幾年?真的是來日無多,就算再拚二十年,能夠做多少事呢。我們不只和朋友競爭,也和時間、生命競爭,所以在追求文學過程中,有朋友像東方白隨時在提醒,讓我知道時間有限、能力有限,要更利用有限時間做無限追求。
我今日看到《真與美》,在書中也看到自己的生命發展,我也剛出了一本新書,是個人讀後感,相較之下,《真與美》才是以生命所寫成的書。十年可以發生很多事,但若未珍惜,十年也很快過去。我很高興東方白在過去十年,每一分每一秒都未放棄,今日這套《真與美》就是最好的見證。
東方白:我這個人非常喜歡「講古」,因為這本書相當特別,所以也不想按照平常的講法,先來說個笑話,笑話是從《真與美》中選出的。記得我的父親說過,他年輕時非常喜歡看電影,一日去電影院,旁邊坐了個白鬚的老人家,大概七十多歲吧,電影是演一個女孩在鐵路邊脫衣服,脫到快光時,有一台火車ㄎ一ㄎ一ㄎㄡㄎㄡ經過,觀眾就一直等,等火車一過,女孩已開始穿起衣服。旁邊這個阿伯就開始破口大罵「幹伊奶!使伊奶!我看五十遍了,哪那麼剛好,每次衣服快脫光,火車就來了,等火車過了,衣服又穿好了,那有這麼湊巧的!」這是真與美中的真實故事。
回到正題,長篇小說源頭是日本的紫氏部寫的大河小說《源氏物語》,中世紀之後才有《唐吉訶德》,之後中國也有一流的《紅樓夢》,文學慢慢發展至十九世紀,是長篇小說的黃金時代。但到了二十世紀,長篇小說開始式微。
但相對於有一現象發展,回憶錄開始慢慢發展。從十七世紀開始,盧騷《懺悔錄》,歌德、羅素的自傳,幾乎都是有名的人在寫回憶錄、懺悔錄。但今日,寫回憶錄的有三大櫃,不只是皇帝、大官寫,名流藝人寫,就連乞丐、流氓也在寫回憶錄,以後說不定《妓女總統》、《剃頭行政院長》也都會出現,這是很好現象,表示上帝很公平。雖然上帝對人公平,但是回憶錄,一個人只能寫一本,如果還要寫第二本,就得重新投胎轉世出生。因為一生只寫一本自己的小說,所以當然精采,不管是皇帝、院長、總統、流氓、掃地、洗廁所的,世界上沒有回憶錄是不精采的。每本回憶錄都是精采的,因為是每個人的紀錄、經驗,每個人的經驗都值得重視,這我相信是平等的。但唯一的缺點是寫回憶錄的人多半會從正確性開始,而缺少美的部分。
一般來說,歷史和小說是分離,無法結合的,歷史是歷史,文學是文學。是不是可以結合歷史的真與文學的美,這是不是做得到呢?我想到我的回憶錄的名字就叫做《真與美》。目的是要結合歷史的真和文學的美,走一個新形式的文學。所以副題是「詩的回憶」,這有兩個意思。一是指人生是複雜的,但只要坐下,開始回憶,記得的都是很真很美,經過濃縮的、晶瑩的像是詩一般。第二是指要寫成像詩般美麗、精華。
決定後,我對這套書設下了五個原則:
一:這本書要求真。一般人不敢寫真,其實在回憶錄中,每個作家都有不欲人知,但大家都特別想知道的事,或是作家本人有一直想讓更多人知道,但別人一點興趣也沒有的事情。
二:當然要求美。我自幼愛美好事物,也愛鳥聲、花、鋼琴、還有數學,我個人非常熱愛數學,因為數學是很美的東西。另外也愛浪淘沙的浪淘沙聲、天文、鋼琴、小提琴,美的東西都愛。文學的美是在故事,世界上的人沒有不愛聽故事的,所以我的回憶錄完全以文學技巧來寫,一般所寫的紀錄式回憶,像幾歲入學、幾歲得獎、幾歲娶到世界最漂亮的老婆之類的,
這種寫法,別人根本沒有興趣!應該是寫失望、病到快死再東山再起,或是到底有多美,都要寫出來。
三:我要談的是「慧」,智慧的慧。我看過富蘭克林、歌德等自傳,之中,有很多富哲學、思想的東西。但我在這本書中,也不是要做勵志文集,生活中,每天都會發生一些思想的事情我都會寫出來。
四:這本書很特別的一點是收錄每個交往人的第一封信。每一個朋友的信我都以ABC編號,記下日期,然後放到檔案中,所以要找誰的信都找得到。現在寫到每一個人,都可以把信找出來,很方便。但最重要的是第一封信,以後五十年的交往,已經都暗示在第一封信中。《真與美》之中,收有二三十封第一封信,都可以引證這一句話。
五:最後一點得感謝李敖。因為《真與美》不掩飾、不誇張,也不遮掩,都得感謝他。李敖回憶錄一出後,我趕緊去買來看,發覺百分之六十是在罵人,百分之三十是在吹捧自己,百分之十寫零星,不罵人也不捧自己的事。
根據以上五點,我以十年寫了這套書。
陳芳明:看過這本書後,我們可以了解,寫回憶時,是不可能還原過去所有的事,而是要用當時心情、感情來寫。所以他六十歲時寫的二十歲,其實不是二十歲心情,而是六十歲回首看二十歲心情。在寫的過程,他曾有好幾次寫不下去,原因是精神衰弱,無法繼續寫。但他最終是克服了。十年如此走過。我們回憶一生時,在此時心情若是幸福的,回憶起的一生也都是幸福快樂的,若此時心情悲觀,過去再怎麼快樂回憶起來都是不快樂的,因為寫回憶錄都是在記錄此時心情。所以我看《真與美》並不是像往昔寫歷史一般,所有的歷史、日期、文件放一起時,歷史的真相就會出現,東方白保留下的信件、照片、資料,是為了建立他現在的心情。我覺得沒有人可以記錄每一天發生的所有事情,並回頭建立當時的情緒感情。所以東方白回憶錄也有用小說方式來虛構的,雖然自傳是歷史的、真實的,但小說那部分可以透過虛構成分增加事實的美。在看這本可以當作小說看的回憶錄時,我說這是「自傳性的小說」或是「虛構的自傳」,所以此二種文體可以轉換,也才能寫出如此好的作品。
《真與美》若只是靠東方白個人生命的歷史,恐怕價值沒有今日這般動人。他用他的生命當基礎,再用最美的想像,使這本作品變得相當豐富。過去十年和東方白透過電話、聚會相見的機會,都讓我很珍惜。我覺得不見面,過去的感情與鼓勵,仍然點滴在心頭。人生道路有挫折、走偏時,都有朋友、親人相扶持,才能一直走下去。抱持感恩的心,可以讓生命更豐富,更落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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